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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0-07-02 17: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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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又梦见在结冰的河上玩耍时掉进冰洞里,彻骨的冷。

醒来时,昏昏沉沉,口干舌燥,睁开眼睛看着似曾相识的天花板,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说:“醒了醒了。你们果真是兄妹,连生病都扎堆。好了,你可以放心了,也该回房间去了。”

和和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家伙正回头说话。她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在她的床脚的一米外,郑谐坐在那里,穿一身很厚的棉睡衣,戴着口罩。

她一个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叫道:“哥哥!”然后头晕眼花,眼前发黑,被那医生又按了回去:“躺下,别添乱子。”回头不知对谁讲,“给这姑娘弄点吃的来吧。”有人应了一声。

和和又挣扎着起来想看看郑谐,但是他已经站起来走了。他的背有一点点弯,不像往常站得那么笔直,走得也慢

和和又叫:“哥哥。”他果然还在生她的气,连看她都不愿意。

那医生说:“别理他。这孩子几天没吃饭,又天天打点滴,心情差透了,闹情绪。”

那医生看起来也就三十多,长了一张娃娃脸,居然叫郑谐“孩子”。

这个大人向和和自我介绍:“我是××医院的李兵,你哥的主治医生,也是他的小学同学,这两天还帮你看过病。本人今年三十二,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至今未婚。”

“我要去看看他。”和和没心情理会他的幽默。

“这两天你得离他远着点。你这重感冒会传染,如果把他给传染上,那可就麻烦了。”

原来和和这一觉睡下去,整整睡了二十个小时。最初大家只当她累了,后来推也推不醒,一摸额头,滚烫滚烫,这才慌了神。大概因她又冷又累,伤心又紧张,几种元素一起作用,重感冒便来势汹汹。

好在这幢房子完全不缺医生。郑谐不愿去医院,所以医生早晚一趟准时前来,顺便给和和验血挂水,她的烧很快就退了。

当和和被允许靠近郑谐以后,她天天守在他的床边。

那几天,郑谐总是不太清醒,醒了睡,睡了醒,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又闭上,不说话。他手上因为天天挂着药水,两只手全是针孔,清晰触目。醒来时总是又咳又吐,纸里摊着血丝。

和和看着,心仿佛被油煎着,呼吸都会痛。又不敢当着他的面流泪,强作欢笑。

给家里拨电话时,她正努力编着理由,妈妈突然问:“是不是郑谐病了?”

和和惊讶于妈妈的敏锐,支支吾吾词不达意地说着不严重只是小病症之类的话。既然郑谐有心要瞒着家里,那她自然也有义务配合。

和和妈说:“你留在那儿照看他也好。”

和和觉得没头没脑,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表面上,郑谐恢复得也很快,过了几天可以开始吃一点东西,有时坐起来,甚至下床走一走,大多时间还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或者睁眼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做,仿佛老僧入定。

“为什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我?”郑谐状况好转的第一天,和和问。

郑谐倚着床头,嘴抿成一条线,看她的样子就像她是陌生人一样。

“我不是真心要说那些话的,你不要生我的气。”和和眼圈泛红。

郑谐还是没做声,在本子上用笔刷刷地写:“你什么时候走?”

这是他目前与人的交流方式。他的字歪歪斜斜软弱无力,不见往日的清秀俊雅。

“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郑谐写完这两个字,把本子扔一边,就自己躺下,拉上被子,自顾自地又闭眼睡觉。

隔天,岑世给和和打电话表示关心,和和躲在墙角应付了几句,转身时看见郑谐已经醒了,正在看着她。待她转身时,他又合上眼。

“岑世不是我的男朋友。你不喜欢的人,我怎么可能坚持要跟他在一起?他只是陪我演戏给大家看,你不要生气了。”和和低声下气地说。

郑谐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神在她脸上巡视了一下,那眼神让和和的心缩了一下。

那种眼神所表达的语言就是“说谎精”。郑谐最不喜欢别人说谎,以前也曾因为这个对她不理不睬好几天。那时候,他也这样看她,只消一眼,她就无地自容。

和和心虚地呜咽起来:“我只是想让你安心地结婚。”

郑谐没有表情,仿佛睡着。心里没底的和和扯着他的被角,絮絮叨叨地忏悔。她不想为自己开脱,她只希望郑谐不要太生气。

“你说过,你不会跟我一般见识,我做什么你都能原谅。以前你说过的。那你现在干吗不理我?”她趴在他的被子上呜呜地哭。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和和破涕为笑地抬头,郑谐的本子正塞在她的眼前,上面写着:“肃静。”

精神稍稍好些,郑谐开始在家办公,晚上也不需要人陪护了。韦之弦每天来一两趟,带来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有时候他也倚着床用笔记本电脑看材料或者上网。

李医生仍然每天来两次,出门时经常碎碎念:“别扭男人,没有合作精神。”

和和送他出去时问,郑谐是否能够复原。李医生板着脸说:“复原?我看他大限将至。”

和和因为这句话,在冷风里呆呆地站了几分钟,直到王阿姨发现她没穿外套把她扯回来。回屋时又打喷嚏,吓坏了王阿姨,立即姜汤、感冒药伺候,而尽职的护士则在她症状消除前禁止她进郑谐房间。

和和心里难过,认为郑谐自己心中一定更难过,独立承受着那么多压力,所以也就更加能够体谅并且容忍郑谐把她当透明。

此时郑谐一只手上插着针头,另一只手敲键盘。和和则抱着一本小说,拖一把椅子靠着暖气看得直犯困。

忽然听见水声,竟是郑谐自己下床倒水,她急急丢下书跑去帮忙,郑谐一躲闪,水全洒到他的睡裤上。她红着脸去替他找来新的睡裤,站在那儿帮忙也不是,不帮也不是,郑谐指指门外,又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她赶出去。

后来和和就有了经验,待郑谐再下床时,立即站起来,隔着一尺距离问:“你需要什么?我来我来。”

郑谐这回连笔都没用,弯腰顺手在电脑打开网页的搜索框里用一只手敲:“洗手间。”和和又窘半天。

这一处市中心的桃源出奇的安静。近一周来,除了医生、护士、钟点工外,居然无人探病。他属下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

所以当终于有一位客人到来时,和和很惊异。

那天郑谐气色很好,又继续当她是透明,她觉得很无趣,主动要求与钟点工李姨一起出去买菜。

回家时见到门口有似曾相识的陌生车辆。进屋后,王阿姨指指楼上:“小谐少爷那儿有客人,韦秘书带来的。”她看起来很高兴,“肯见人了,说明他心情好多了。”

“谁呀?”和和直觉这客人自己认识。

“杨小姐。”

“哪个杨……”和和话说了一半,楼上郑谐的房门突然打开。

“就是小谐少爷以前那……咦?”王阿姨发现和和不见了。

郑谐在睡衣外加了厚外套,亲自将杨蔚琪送到门口。

杨蔚琪说:“回去吧,小心感冒。”

“没关系。很久没呼吸户外空气了。”郑谐的声音又低又哑,完全不像他。

“好好养病,虽然只是小手术,但也伤元气。以后你要注意身体。”

“你也多保重。”

和和一猜到是杨蔚琪来了,立即就逃掉了。但她选错了躲避的方向,跑到了院子里,结果他们也到了院子里,她躲闪不及,最后猫在一株矮灌木的后面,正好掩住她。

她只是不想与杨蔚琪打照面,免得尴尬。“唉,我干吗这么心虚?”和和又一次自怨自怜地想,然后她听到郑谐竟然能够开口讲话了,却整天在她面前不发一言,顿时气愤异常。

郑谐转身回屋时,朝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和和又缩了缩。她正在为刚偷听到的内容又羞又恼,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希望郑谐继续无视她,快点进屋。

但是郑谐好像故意为难她一样,盯着院中一株梅花欣赏了十几秒,直到和和蹲得脚都麻了,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怕蛇?”他的声音嘶嘶哑哑的,诡异无比。

和和反射性地“啊”了一声迅速弹起来后方知上了当。寒冬季节,哪来的蛇?

郑谐早在她跳起来时就头也不回地抬腿走掉了。

和和气呼呼地追上去,但郑谐腿长,纵然是一名已经很多天没吃过正餐的病人,她一路小跑也没追得上,反而在客厅里被王阿姨拦住:“和和小姐,你刚才哪儿去了?哎,头发上怎么弄了那么多枯叶子?别动别动,我给你拿下来。”

和和问:“他……哥哥得的什么病?有多严重?”

王阿姨诧异地说:“啊,你一直不知道?因为小谐少爷前阵子一直发烧,所以做了咽喉息肉和扁桃体切除手术。情况挺急的,大概怕带累出别的毛病吧,不然也不用大正月的,年都没过完就做手术。不过那李医生一直说不严重。”

“那怎么会咳血?前些天他还一直昏迷呢。”

“医生说小谐少爷的体质有点特别,药物反应比别人厉害,伤口又好得慢。咳血也是因为这个呀。”

和和一颗心浮浮沉沉,此刻终于放了下来,又觉得啼笑皆非,越想越觉得怄。除了那个没正经的主治医生,好像的确没有任何人夸大郑谐病情,她为什么就一根筋地认定郑谐得绝症了呢?

她跑到楼上,砰砰地敲郑谐的门,没有人回应。她继续敲,发现门并没有反锁,她自己闯了进去。

“你明明能说话了,为什么装哑巴?”

郑谐瞥了她一眼

“又不是特别严重的病,为什么还要瞒着家里人?我以为……你故意的!”

郑谐诧异地又看了他一眼,淡然地说:“你又没问过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怪不得你肯回来,原来是以为我快要死了,准备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和和词穷。

“那现在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说过我不去c市了。”

“因为你同情我被父亲与未婚妻同时抛弃,所以要留下来陪我?”

“不是……”因为郑谐极少用这种句型跟她讲话,她应对不熟练,所以继续词穷。

郑谐转身进了洗手间,把门“咔”一声锁上。

和和终于想起应对词句来。她冲着门喊:“我说错话而已,你就记恨到现在……小气鬼!”

没声音。她又对着门嚷:“你婚约取消又不是我弄的,你迁怒于我干吗?你若怀念她,为什么不去把她追回来?”犹不解气,朝门上使劲踢了一脚。

一脚不过瘾,正准备踢第二脚时,门却突然打开,那大力的一脚眼见着就要踢到郑谐身上,郑谐机敏地闪开。

运动细胞不多的和和收势不及,“啊”地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往前扑去。她闭上眼睛,打算接受鼻子被摔扁的命运,结果衣领被人扯住了。那股力扯着她的衣领一直把她送到卧室门口。

郑谐说:“回你自己房间,我需要清净。”

憋了一肚子火的筱和和,在房间转来转去。

她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为郑谐完全没有事而庆幸又欣慰,一方面又为郑谐明明无大碍却对她爱理不搭的态度觉得气愤,此外她还因为与郑谐的关系这么僵化觉得非常的郁闷。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摆弄着终于完工的两只布猫。那两只猫,是她这几天夜里失眠时,为了打发时间一针针缝的,因为找不齐材料,她剪碎了从柜子里找出两件年少时穿过的衣服。

这两只布猫一高一矮,眼睛和嘴是用黑色线绣上去的,高的那只表情冷漠,矮的这只一脸委屈。

和和握着那两只猫,捏着嗓子自说自话。

高猫:“我讨厌你,离我远点。”

矮猫:“骗人,难道你以前对我好都是假的?”

高猫:“以前你太会装,我受骗了。”

矮猫:“我没有,我没有。”

和和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她把两只猫换了一下手,又继续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