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3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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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是清楚,在敞开心扉的这回谈话后,他与公祖间的情意,就又浓上几分。

跟走路带风的狄青相比,张亢也是不枉多让的春风得意——在陆辞与狄青的封赏还未被争论出个最终结果前,他的倒是先出来了。

在战事频发、战绩显赫的前提下,武将的晋升永远比不看政绩、却需逐资磨勘的文官要来得迅猛。

张亢由从六品被擢升为从五品的枢密院承旨时,倏然在朝中被掀起了惊涛骇浪。

由从六品至从五品,虽是连跃三阶的晋升,但有那战功在前,还不至于招来如此之多的议论声。

关键就出在枢密院承旨的职事上——自开国以来,大宋惯来以文抑武,枢密院名义上掌管全**事,却始终由文官掌权。

如今让那枢密院里混进个武官不说,还是个由文转武的叛逆子,那还得了!

若非那战功着实扎实,他们不好明言反对,却也是诸多牢骚。

赵祯听得多了,虽不至于动摇决定,但也还是私下里召来张亢,问他可愿由文转武,恢复文官身份。

若是由他下旨、张亢被迫接受的话,那些个心存不满的文官们纵不会十分满意,也还是会捏着鼻子、重新接纳他‘弃暗投明’。

赵祯一番好意,然而张亢却不领情。

“若无当日由文转武职,亢何由置身于此?且一变再变,反复无常,只为些风言风语,更会招世人耻笑,而天下兵丁,也无法知武途亦可有名位相待也!”

他一旦功成名就,就要转回文职的话,那让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情何以堪?

他曾是进士出身,转是转得,但对天底下那些个不解诗书、却敢于拼杀的好汉而言,这条路却是不存在的。

倘若叫将士们得知,以血肉之躯与敌拼杀,到头来也难居名位,终抵不过挥动笔杆子刷嘴皮子的本事……定要心灰意懒,难有壮志。

张亢把话说得如此之死,又这般大义凛然,提出这一主意的赵祯在尴尬之余,还是由他去了。

等陆辞从心里不痛快的赵祯口中得知那日殿中夜谈的内容时,张亢已在枢密院走马上任,一切已成定局。

赵祯不高兴地絮絮叨叨,道张亢当年非转武职时就是这不识好心的牛脾气,哪怕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没能磨掉半分棱角。

陆辞出神之余,也不知说什么好。

平心而论,他欣赏张亢要为军中健儿竖立旗帜的用意,也深深佩服对方知难而上的勇气。

但对于张亢本人而言,这一决定做得,就是十分不利了。

张亢以武官领文官职事,往表面上看,只是置身于文官的对立面上。往深里想,却是站在了以文治武的国策的敌对那方。

现边患危机暂告结束后,将帅又回归边缘位置,纵然是名将也很快被当政者忽略。

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以赵祯仁厚,固不至于到那一步,但随着战事平息,要想在那枢密院中再进一步,远比文官要难上太多了。

除非……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历史衍生类不可以改变原有人物的性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打算周一找编辑问问。如果是真的话,那我的新文项羽x吕布那篇就很难了……

第四百零四章

赵祯难得逮住了小夫子,自要将牢骚发了个够本后,才肯放人。

若非郭皇后也想见见陆三元,三番四次地让宫婢寻了借口来问,叫敏锐地察觉出她那点小心思的赵祯起了几分幼稚的独占心思的话……

陆辞怕是无法在宵夜后顺利脱身,而多半要在宫中留宿的。

被林内臣既热情又恭敬地一路送出宫门,骑上了御马,又在两名金吾卫的护送下回到宅邸后,陆辞所做的头一桩事,便是将在厅里一边闲聊、一边等他归家的狄青与柳七一同叫进了书房。

“帮我将书脊上带了‘差注’、‘员阙’字样的挑出来,放到案桌上去。”

心不在焉地丢下这么一句后,陆辞便先一步占据一处书架,仔细查找起来了。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饶是满心好奇的柳七也不好多问,在与同样迷惑的狄青对视一眼后,默不作声地选择了听从差遣。

尽管陆辞离京已有许久,但这十五年来,他在京中前前后后累任的职事共有过五六件,得以亲手接触的事务庞杂、公文更是不计其数。

加上他平日便有抄录旧本、亲著手札的习惯,这占据了整整两层楼的书房和库房里头,可以说是堆满了各类文书,令人眼花缭乱。

柳七虽一直住在陆府,但鲜少涉足书房这等敏感,更不会闲得无事去翻查陆辞的手记。

如今面对这摆放得齐整、却数量多得可怖的书堆,连柳七都感到几分头皮发麻。

三人齐心协力,还是费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陆辞所要求的带‘差注’与‘员阙’的资料悉数寻出,工工整整地摆放在了案桌上,成了让人望而生畏的一座座小山。

这么一阵忙碌后,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灰头土脸,柳七更感到许久未拿过比笔杆子更重的物件的胳膊,经那么一番折腾后酸痛得很,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一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问道:“这差事我已与小狸奴办好了,该轮到摅羽你开口解释了罢?好端端的,寻这些积灰的旧文书出来作甚?这大半夜的,也不是晾晒的好时机。”

陆辞一边一目十行地翻看着书堆,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问道:“柳兄,你可知单这京中,便有多少未受差遣、空吃饷银的寄禄官?”

柳七一愣。

不似在浮浮沉沉、这会儿尚在知州位置上熬资的滕宗谅,也不像自请戎边、不久后将得擢升的同二转知州任上的范仲淹,自打当年听了小饕餮那些个‘孤单寂寞’的鬼话被骗进京、又幸运地通过阁试,入了馆阁起,他的官途便很是顺遂。

躲开不久前的那场卖书钱案后,他充分吸取教训,大量减少了不必要的人情来往,除了一如既往地好写文章外,主要还是将心思放在了稳打稳扎地积累政绩上。

他越发谨慎的行事做派、甚佳的人缘,又有那段出使吐蕃的经历增光,还不缺那最为重要的官家青眼……终于令他顺顺利利从一成不变的馆职熬出,不久前顺利被选上了补那中书舍人的缺。

不论是他本人,还是与他相交甚笃的好友,都距那些个在京中要么枯等、要么四处奔走着活络关系,好让自己在通过了那一年举行四回的铨试后、能尽快得到实历职事的失意人太过遥远了。

对上陆辞那‘果然如此’的目光,柳七莫名心虚,到底是承认了:“愚兄不知。”

陆辞不答又问:“那柳兄可知,我大宋如今共有官员几员?”

柳七犹豫道:“近万?”

“错了。”陆辞轻轻地拍了拍想找的那份卷宗,递到狄青手里,看向柳七道:“五十年前仅有三千出头,先帝在位时激增至九千七百多员,如今,更是近乎翻倍,暴增至一万七千人许。”

“竟有这么多!”

即便对金钱方面概念不大的柳七,也被这数字给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不然我当初为何那么急着跟辽人翻脸?”陆辞玩笑了句,复正色道:“大多数官员七十方致仕,偏陛下爱才,雷打不动地三年一贡举,每回选拔出的举子亦是越来越多……这一数字,只会持续不断地增长。莫说战事带来的花销庞大,单是给官员发放俸禄的这一项,迟早就得掏空国库了。”

这句话,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源’不好开,‘流’却越发庞杂。

赵祯初继位时,还未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甚至因同情那些个年迈不第的考生,欲要试行‘特奏名’制度。

这年头甫一冒出,彼时还为宰相的李迪很是赞同,称陛下仁厚慈悲,让小皇帝兴冲冲地去信陆辞处寻表扬,结果下一刻就被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陆辞废话不多说,径直将这些年国家财政状况制成一目了然的图表,标上简单注释,寄了回去。

他虽将所学历史忘得几乎一干二净,但身处其中,他早就对动荡不断的边境局势极不看好,为未雨绸缪,自然极为关注计司方面的消息。

特奏名制度一出,虽说中选者全凭朝廷决断,却定然会带起一股‘死读书到底、不务劳作’的坏风气。

而这些年迈不堪、才学寻常的士人,即便靠特奏名中选,大多也已无法为国家效力。

碍于自身人微言轻,陆辞虽早不看好财务方面,仍是想方设法地通过在计省任职的友人获取些许的基础数据,再自己进行梳理。

看着那只是勉强持平、还隐约朝下跌的各地钱粮数目,瞬间让贯来节俭的赵祯心里发凉,也彻底打消了那点柔肠。

大宋纵然是一片在世人眼中最为富庶的渥壤,却既要向辽支付岁币、向依附的势力送出赏赐、接连不断的天灾**,长达两年多的战事……无一不让国库越发吃紧,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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