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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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用了三日功夫,狄青所率人马,便抵达了距水洛城不过十里的一处山包上。

在有王韶那惹来诸多后续口舌的前车之鉴的情况下,经陆辞等人的大力推动,加上狄青的制举出身、文官身份也予以了一些便利……

赵祯早于半年前就已下令,恩准不设内臣督军,将全盘指挥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里。

况且反对他变向行军的人终归只在少数,倒是身为他左臂右膀的张亢与种世衡都极为赞同,很快便平息了那些个不满牢骚。

当水洛城近在眼前时,狄青忽不急了,甚至一反之前的紧迫感,下令让各营就地扎营,暂作歇息。

跋涉数日、终得喘息机会的将士们纷纷坐着啃起了干粮,而狄青则将张亢与种世衡唤到一边,直截了当地询问道:“我若让你们点五千人,往周边蕃寨一趟,试召集那数万蕃兵的话,能有几分把握?”

张亢嘴角微抽,不甚乐观道:“至多三成。”

能从容地游走在唃厮啰治下的蕃、宋、夏三境边缘,仗着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兵力,可谓占尽便宜的这几股蕃民,显然都老奸巨猾得很。

先前之所以会向招抚他们的郑戩使者躬身,多半是瞧在两线战局日渐明朗、辽夏难敌宋蕃二势的份上,才假意臣服,以免叫士气如虹的宋军伐夏时‘殃及’。

既是这般见风使舵的存在,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宋军因一时麻痹大意、竟就轻易被夏军夺走如此一座壁垒时……

可不得做壁上观,重新对宋军那忽高忽低的战力进行评估?

不过他们这份明哲保身、又带了几分有恃无恐的做派,倒也不完全是坏事:他们不见得乐意真为宋军冲锋陷阵、正面迎击那天降神兵似的夏军,也不可能愿为有着世仇的夏军对大宋反戈一击,从而把近邻给彻底得罪了。

“那便不必去废那功夫了。”

狄青对这答案并不意外,果断地放弃了驱使蕃兵的念头。

他紧接着将话锋一转,与二人商议起军情来:“何以破贼?”

这座曾让郑戩一派不住鼓吹的城寨,如今落入敌手,就一下调转头来,结结实实地挡了他们的道。

种世衡不假思索道:“不论那部曲由谁统领,其目的不外乎要借此径入大宋腹地,绝不会在此多做逗留。”

此处边境的守卫皆依托于密集分布、可相互呼应的宋寨。

在速战速决后,哪怕水洛城再好,夏军都将面对随时要支援来的临近宋军,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凡不是个疯傻的,都将在补充军备后,继续南下。

张亢深以为然道:“不错。水洛城一破,他们必将集中兵力,朝守备薄弱的腹地突进,城中至多留上数百员唱那空城计,迷惑我等罢了!”

狄青微微点头。

于是只稍休憩了一个时辰,他便重新整军,循着地上的新鲜马蹄印,继续朝南追去。

在他们风风火火地抛下身后的水洛城后,又过了半日,临近军寨才终于商议出个结果来,两位各点了三千兵马的军都指挥使姗姗来迟,围住了早已人去楼空的水洛城。

而浑然不知早有人一路风驰电掣,追在了夏军主力后头……

狄青领追随他时日最长的六千前军,轻骑上路,快速而隐秘地朝环州推进;张亢将次军,以步卒为主,随后跟进,随时准备听令支援狄青的前军;种世衡资历最轻,负责将后军,主理辎重的输运。

除了最初还能寻着一些夏骑兵留下的蹄印外,很快狄青就发现狡猾的李元昊也意识到这点,亡羊补牢地故布疑阵,不仅有绕行山路、靠浓密草植掩饰大军蹄印,更有假意分兵、往不同方向奔去,来混淆视听的举动。

不过追到环州,面对一座当初因毫无防备、已然被忽然而至的夏军速攻而被糟蹋得千疮百孔,哀鸿遍野时,狄青也未曾停下脚步,只派人传信于后头的张亢,令其尽快赶至此处,分出一股人来收敛残局,便继续往前追去了。

主帅都不分日夜地一路疯赶,底下兵士岂敢有半分懈怠?

自然也只有跟着狄青,跟不要命地往前猛冲,所有的苦都先堵在了肚子里。

但他们实在不懂:狄将军究竟在急什么?

此时若张亢或种世衡也在前军,或许就能看出狄青为何这般火急火燎了。

——这支孤军深入的夏军,自然不可能是自寻死路,而恐怕是一场孤注一掷、意在汴京的围魏救赵。

一旦突袭汴京的大胆计划得逞的话,势必要逼得东西线军士不得不投鼠忌器、宋蕃盟军分崩离析、宋军自行退兵还算事小,若是陛下落入夏人之手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夏军剑指汴梁的惊人谋划,不过是狄青自个儿的猜测罢了。

当他为李元昊‘设身处地’地作想时,唯独这种疯狂的解释,才符合对方的一贯作风。

在东西线胜券在握的背景下,猛然提出这么一个让常人难以相信的假设,是根本无法说服朝廷增兵防守,更无法调动周边州县的兵士的——更遑论这军机十万火急,经不得半分延误,哪有传递回京、由陛下召来宰执细细商议后、再去做决定?

可狄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宁可在毫无凭据的情况下,去拼上了这两年多来靠军功攒下的所有功绩与名望,甚至可说是押上了身家性命,也要彻底杜绝了这一线翻盘的可能。

在双方皆是精锐骑兵的情况下,狄青晚了那支夏军足足三日的路程,按常理而言,是不可能追上的。

万幸的是,对方既是孤军深入,又是目标明确,除却在水洛城的那次取巧外,几乎一路都在避免与宋军镇守的主力交锋,且都目光毒辣地捡了守卫最薄弱的寨子突破。

如此一来,便不可避免地绕了不少路:相比起靠官印与文牒即可在本国境内畅通无阻的狄青,要耽误上了不少。

再靠一路夺命狂奔,狄青的这支前军已不知甩出中军多少里,提前敌军一步,来到了堪称进入中原腹地的最后一道关隘——渭州平凉。

即使战事未休,但在未被波及的平凉城中,却是处处张灯结彩,锦绣交辉,光彩争华,欢歌盛舞。

这群尘土满面、疲惫不堪的将士们这才意识到,原来就在他们拼了老命赶路时,上元节已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城里的红火,更衬得城外黯淡。

就在他们满心期待着狄青要领兵入城去,同此地守将商议军务时,却痛苦地看到他们的铁血主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提前绕开,到入城必经之路的山峦东侧,择了一隐秘处落了脚。

会选择这里,显然又是狄青的一次大胆预判。

夏军对吐蕃也好,宋军也罢,纵观那数回大战,都无一例外地采取了提前设伏、诱敌深入,再以优势兵种围歼的策略。

而这平凉城的北侧地势窄小,多崎道,沟深坡陡,有参天林木,灌木丛生,也容纳不了多的兵力。

他带的这六千前军,布置在此的话,便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若能提前设伏,对夏军进行攻击的话,敌军一是对地形全然陌生、二则是猝不及防,定然只会步步挨打,根本无法施展手脚。

狄青飞快勘察此地后,顾不上同将士们解释,片刻不停地在此布下了一张致命的天罗地网。

他认为,既然是夏军最引以为豪的、这次还未来得及采用的战术,应也是他们最不设防的战术。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狄青初步完成部署的那一刻,位处关口顶峰的哨兵处,就传来了消息。

他们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敏锐地发现了在这浓厚的夜色中,靠朦胧月光指引、正悄然移动的庞大‘矮木群’。

在听到这一消息的瞬间,狄青心里的那颗大石,就安安稳稳地彻底落了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螳螂已然入瓮——此事必成。

平凉百姓对城外情景自是一无所知,此时此刻,几乎家家户户都沉浸在炮龙老庙前的精彩表演中。

象征着新年神物的巨龙左右腾跳,每到一处,就被无数手持鞭炮的炸龙人紧紧围追,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富贵平安。

每有噼里啪啦的鞭炮不住砸向龙身,都惹来舞龙的青壮们哈哈大笑,灵活不已地左右躲闪。

直到城外远远传来的喊杀声、兵戈声、马嘶声越来越大,地面遭到强烈撼动,就连上元炮龙的仪式引发的巨大动静也无法盖过去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似发生了什么……

因事发突然,狄青此次行军又神速到了极点,等还在延州城中坐镇的陆辞在三天内先后收到‘狄青改道’‘狄青分兵南追’‘狄青大败李元昊、亲枭其首’的军报,一切已然尘埃落定了。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突然的消息,十天过后,延州城就在百姓们的狂热夹道欢迎下,大开城门,迎回了此役的最大英雄。

这次的风光虽比上次进城时要盛大上无数倍,可上次还能‘活蹦乱跳’的那‘铜面玉将军’,这次却是受了重伤,只能浑身缠着雪白布巾,被人小心翼翼地抬进陆辞的府邸里了。

“哟,”陆辞慢悠悠地走上前去,俯首看向躺在小榻上动弹不得,此刻满眼忐忑,浑身上下毫无大胜威风的狄青甫一对上视线,‘惊奇’地抚了抚掌:“原来大将军还能喘气呀!”

未能遵守‘保重自身’承诺的狄青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

“你真当我那般刻薄,见你伤重还要开口挖苦?”不等他讷讷道歉,陆辞倏地弯了眉眼,展颜一笑,低声道:“傻狸奴。”

——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化用了《狄青传》里关于狄青夜绝昆仑关一战的部分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