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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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世衡此次带回的辉煌战果,的确超出了陆辞的期望。

靠着三千青壮,他近乎重现了范仲淹当年十日建城的奇迹,仅耗费了十五天,就建出了一座瞧着粗糙、却是五脏俱全的清涧城来。

之所以名为‘清涧’,便是为了纪念那难能可贵的水源:他成功打破了历朝历代皆无法解决的难题,从那重重岩石底下,生生挖掘出水源来,着实让人欢欣鼓舞。

没了缺水的制掣,即意味着宋军补上了西线防守链条上的一处重大豁口,在这兵家必争之地,真正多了一所进可攻、退可守的军略要寨。

而‘慧眼识人’、‘大胆用将’的陆安抚使,真正见到意气风发归来的种世衡时,只来得及简单夸赞了对方几句,唇角的笑意就因那数额庞大的掘水开销而凝固了。

他起初以为是这春日艳阳过于晃眼,才使得自己眼一花,就给看错了数目。

当他步履轻松地踱到一背光处,又反反复复地眨了好几回眼后,确定未搞错数额时……

陆辞捏着天价账单的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他缓缓地磨了磨牙,无声地转过头去,不知费了多大的意志力,才维持住了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也未去泼这富贵出身、花钱不知轻重的臭小子一盆冷水。

稍微平息了激荡心绪后,陆辞莞尔一笑,和颜悦色地招呼道:“仲平,可否进一步说话?”

陆辞身为安抚使,可是越了种世衡不知多少级的顶头上司。

即便他看着再温柔近人、这话说得再客气、这会儿的种世衡尾巴又翘得有多高,都立马醒神,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种世衡浑然不知自己满脸都是‘想讨表扬’的小表情,故作正经道:“陆公可还有吩咐?”

陆辞睨他一眼,发现眼前这个没过过苦日子的富家子弟,当真是丝毫不觉,只跑这么一趟就折腾出那么一笔巨额开销来有什么问题。

他忍不住深吸口气,暗暗咬牙道:“你再过来一些。”

种世衡眼睛一亮,满心以为有什么秘密指使,赶紧依言贴近。

待他离得足够近了,陆辞眯了眯眼,客客气气道:“转过身去。”

种世衡虽有些迷茫,还是依言照做了。

他刚转过身,就错过了陆辞的瞬间变脸,还被对方趁正处于无人留意的死角,冲他臀部狠狠一踹,低声骂道:“你这大手大脚的臭小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激励与宋军毫无干系的附近羌民做活、再是为提高疲兵士气,种世衡选择砸钱下去,不失为当时最行之有效的好方法。

毕竟谈再多的理想抱负、国恨家仇,在许多饭都吃不饱的百姓眼里,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陆辞哪里是不赞同种世衡的砸钱激励法:他不满的最大、也是唯一的原因,是那价码实在开得太高、才导致总额太贵了!

“你可知在这延州居住,一户平常人家每日的开销才多少?若能节省些,至少不过八十钱!”

陆辞见种世衡挨了一踹,还茫茫然的不知问题所在,登时被气乐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几钱,瞧你这模样,怕是没亲自上街买过几回东西吧?”

种世衡虽驻守边城,到底还是制科出身的‘儒将’,无需似将帅那般住在军营里头、与军士们同吃同住。

除却白日去军营里巡视外,种世衡夜里还是要回在城中临时租赁的院落歇息的,身边也随时有四五名家里派来的仆从照顾,加上俸禄不错……自然轮不到他去为衣食住行操心。

偶尔心血来潮、抽空上街去买些玩意儿,恐怕也是被人当肥羊宰了还不自知。

而陆辞少时,则是结结实实地苦过的。

他哪怕如今富贵了,也不会忘了当初的狼狈:为了书院发下的学粮,连大雪天都得踩着厚雪、冒着冷风亲自背回去,为的就是省下赁驴的花销。

只要许诺七十钱一箕的激励数额,就已是让羌民与军士们心动的优厚。

至于一百钱一箕——完全就是冤大头才会开的口。

臀部还隐隐作痛的种世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与其说他听明白了,倒不如说他这会儿其实还沉浸在谪仙般优雅淡然的人说翻脸就翻脸,竟猛然做出那般粗鲁举动的震惊之中。

“我无意责怪于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回我虽给你兜好了,却得下不为例。”

陆辞肉痛地深吸口气,无可奈何道:“再有类似情况,切记打探清楚物价水平了,再去开口承诺。不然的话,若你回回都折腾出这么大一笔开销来,那不出半年,怕是整路的军资都得填你的窟窿去了,哪里还管得动旁的开销?再闹一回,我可不敢再让你便宜行事了——你这行起事来,可半点不便宜。”

可怜堂堂天子,连蛤蜊都舍不得食用,就为了多省些宫中开销。

不仅如此,赵祯还一直从内库中取钱,全补贴到军用上了。

虽说目前的大宋国库还经得住东西二线的军费开销,但战事不知还将持续多久,当然是能省则省的好。

种世衡满口答应,又没忍住开玩笑的冲动,厚颜无耻道:“下官原还想着,为下官做担保的陆公家中并无妻眷,人丁简洁得很,日后还可帮下官一把,先以俸禄偿了这笔开销……”

陆辞嘴角微抽,呵呵道:“仲平相貌平平,想得倒是挺美。”

——谁同你一样,还是条不用养家糊口的单身狗?

尤其他家恋人可是十足的饕餮胃口,要养活那头小狸奴,半点不简单。

此时的狄青因一直处于领兵游走的状态,还无从得知恋人已抵延州城一事。

为了掩护来到宽州旧址筑城的那数千宋兵,他不得不带着八千兵士一改之前的主攻急袭的作风,在这相对开阔的地形上,同逐渐汇成一片的夏国追兵玩起了东躲西藏的把戏。

待他远远绕开宽州旧城,游离了大半个月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兜兜转转又赶回来。

狄青正准备派人前去侦查建城进度,却先一步从附近的羌族部落口中得知那被命名为‘清涧城’的新城,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叫宋军筑好了。

狄青不禁松了口气。

虽在意料之中,但这处城寨所象征的一切长远利益,对他而言,都抵不过眼前的助益——终能解他疲兵难歇的燃眉之急了。

哪怕是铁打的人,在连着在外征战、餐风饮露月余后,都已是强弩之末了。

狄青为求稳妥,仍是派出了兵士前去侦查,在确定清涧城已成后,当机立断,带着军队连夜赶去。

他还未曾赶到城楼跟前时,在城头放哨的兵士就一眼认出了为首那铜面宋将的身份,遥遥即命人做好准备,只等狄青正式亮明身份,即放人进城。

待所有士卒都顺利进到其中后,狄青才有闲心打量这座新修成的城寨。

城墙虽是新砌成的,但用的都是从附近的羌人部落处收来的好砖,种世衡日日亲自上场监督,军士们又肯卖力,因而完全称得上稳固,可比一般的寨子要好太多了。

而供军士们休憩的营房,大多都粗糙得很,但对一直席天慕地的兵卒们而言,能有片瓦遮身,就称得上十足安慰了。

狄青也不担心这点:横竖他来前就已准备在此好好修养一阵,等彻底打乱追兵阵脚,再考虑进一步突袭夏寨的计划。那正好让兵士们自行抽些时间,修整这些营房。

他最着重看的,还是城中水源。

城里最大的水源,是新挖出一口大池,城里的其他地方,还规整地分布了二十口井。

因为这些都是源自极深的地底下的活水,在外的敌军再想做手脚,也只会束手无策。

见狄青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前随种世衡出征、现被临时委派驻守在此的林副将更是满脸骄傲,忍不住向他完完整整地阐述起了筑城之事。

狄青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略微分神去听,但在捕捉到一再熟悉不过的名姓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还滔滔不绝的林副将,情不自禁地打断了对方:“你说什么?”

林副将一怔。

对上那气势摄人的幽深瞳仁,他下意识地以为说错话了,正搜肠刮肚着回想时,根本等不及答案的狄青已牢牢攥住他的双肩,进一步追问道:“你方才可提过‘陆经抚’这三字?”

林副将这才明白狄青要问什么,虽是一头雾水,还是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位京里来的陆经抚……”狄青紧张地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姓陆名辞的那位?”

林副将闻言,简直哭笑不得:“除了姓陆名辞的那位外,还能有哪位?而说到陆经抚的话,铃辖所知,定要比下官所知要详尽的多罢!”

在确认了心中猜测后,狄青一时间百感交集。

首先漫上心头的,是爱人近在延州城中、不日或可再会,一解思念之渴的狂喜。

而有这么一位最指得信任、擅长用人信人的智士坐镇后方,他便可在前线专心作战,不必再似之前那般终日忧虑朝廷将在这一路上委派位不懂军事、空摆架子的官老爷、平白扰乱了曹将军精心布局。

除此之外,他也抑制不住对恋人安危和职位莫名变更的担忧。

不论在谁看来,在繁花锦绣、战火未及的边境任举足轻重的宰执官,都比来这烽烟四起的边戎任那要命的主帅,要好上太多了……

凭公祖对陛下的舍身相救之恩,足以挡住悠悠众口,又怎会沦落到这等境地?

狄青简直恨不得下一刻就飞奔回延州城去,亲眼确认公祖的安危后,再亲口问出实情。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了QAQ我的全勤废掉了呜呜呜。

不过越到快完结时,我的思路就会越卡……也属正常情况。恳请大家理解,顺便说一声,到五月底,这篇文的正文应该就能完结了。

由于大宋是武将建国的背景和以文制武的政治特点,加上强敌环伺,造就了它相对公正自由之余的天然软肋。有这些摆着,哪怕我把陆辞写成逆天汤姆苏,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让整个朝代脱胎换骨的,所以许多读者期望的一统天下什么的肯定要落空了。说白了,陆辞只是个后来的客人,哪怕再得主人的喜欢,也不可能取而代之。

我开这篇文的本意,也只是想解一些这个南北两宋能被成为最璀璨时期之一的宋仁宗时期的一些遗憾而已——譬如柳永、狄青等人的郁郁而终,曹玮的壮志未酬,三川口的惨败等等。

除此之外,六月份还会更5w左右的番外,会写到很多人期待的后世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