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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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真宗所写的那首《劝学诗》中,且明晃晃地道出了十年寒窗苦读、是为卖于帝王家,得‘黄金屋’、‘颜如玉’的本质。

尽管他所得意的诗作,在或是自诩志向高远、或是尚要些脸皮的仕林之中并不受追捧,但这些充满功利意味的语句,却深谙百姓的心意。

在这宦海沉浮、摸爬打滚多年,至今有幸得以跻身升朝官列的,即使有再坚定的初心,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些利益色彩。

更有甚者,因畏职事变动过快,在擢至要职后的头一件事,往往便是抓紧时间上书陛下,尽早荫补族中子弟。

哪怕清高如翰林学士杨亿,在数年前初任枢副相时,亦是不能免俗地选择了立马上书,恳请官家下诏将其子韩综荫为群牧判官。

“哎!”

寇准叹息一声,率先打破了场中静谧。

最开始见陆辞与丁谓直面对辩,他还抱着轻松欣赏的态度,认为对方足以应对。

却不想在那老奸巨猾的丁谓的话赶话下,原本大有余地的陆辞,竟似被少年意气冲昏了头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主动开口,将自己后路给生生堵死了。

陆辞方才所说那‘此生绝不荫补任一族人’的话,寇准简直是不赞同到了极点。

一个前程大好、风光无限的青年才俊,连夫人都还未娶,居然为逞一场口舌威风,就将子孙后辈、乃至亲族的荫补名额给系数斩去……如此冲动,日后定要后悔莫及。

平日不觉陆辞是这般冲动的性子,怎被丁谓简单一激,就当庭说出这等不利己身的话?

寇准暗道不好,不假思索地就要替陆辞解围:“朝中议事,非是市井口角,陆参政一心为国为民,无需赌咒发誓——”

“有何不可?”

丁谓却是眼睛一亮,几乎不敢相信陆辞方才亲口说了什么,当即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寇准,就要将陆辞的话给彻底坐死:“若陆参政方才赌誓非虚,便是我误作一回小人,度君子之腹。”

听出丁谓再激陆辞,一直沉默的李迪蹙眉,亦是挺身而出,选择回护这气盛的新参政,起轻描淡写道:“陆参政不及丁枢密一半岁数,更是妻妾皆无,言荫补后人之事,未免为时过早。”

丁谓只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陆辞,锲而不舍地挑衅道:“看来陆参政不过是一时失言,眼看是要顺梯而下,就势反悔了?也好,倒是免作欺世盗名之辈。”

“朝堂重地,”一直憋着没去维护小夫子的赵祯,听到这时,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丁枢密慎言。”

陆辞哪里听不出众人的回护之意,当下五味杂陈。

可惜在他的计划之中,为达成镇边官员为文武结合、随势更替的局面,更是日后作一名‘纯臣’和不婚娶打下基础,他接下来还需假装受激,也不得不辜负长辈与前学生的好意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陆辞淡淡地说出了丁谓最想听见的话:“誓立于此,臣终生绝不上书索求荫补,亦望丁枢密他日莫要改口,反斥我不睦亲族了。”

“好,痛快!”

丁谓如愿得偿,登时大笑一声,心甘情愿地向陆辞拱手一揖:“陆参政对国家君王忠心不二,坦荡无私,是我生了一双鱼目,误会了参政,还望参政宽宏大度,莫要责怪老夫。”

既一直最为旗帜鲜明地反对寇准一派的丁谓,都已说出这样的话了,接下来推行陆辞的那项提议,遇到的阻拦只称得上微乎其微,皆被陆辞轻松化解。

早朝一毕,群臣鱼贯而出,留在最后的宰执官们面上却都是凝重,丝毫不见轻松。

到议事堂后,寇准没好气地往案上重重一拍:“摅羽啊摅羽,我怎不知你这般冲动!那丁姓溜须老丈,怎就将你给套进去了!”

对此言之弊,寇准不说看得最为清楚,也是知之甚详。

这话一出,原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的陆辞,就因堵死了自己日后荫补后人的路,注定在一干权贵眼里价值大跌。

在这之前,连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寇准,都无数次因太过喜爱陆辞这一后辈,而冒出过族中未有堪与匹配的待嫁女的憾意。

更遑论是一早就盯准了对方,多年来都不愿放弃的那几家达官贵人呢。

因陆辞这十一年来,皆是不近女色,未曾婚娶,他们暗暗较劲时,心里始终抱有一丝希望,自然也会对陆辞给予一定便利,好博取好感后,再与之谈婚论嫁。

眼下陆辞孝还未除,就闹这么一出来!

不说会变得乏人问津,至少会让那几户最热切的高官大员大失所望。

偌大族中,又不是每个子孙辈都能有出息的,哪怕陆辞膝下无子,也可凭其如今身为参知政事的职事,请荫补族中子弟,哪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只恨陆辞无知轻狂,为呈口舌之利,把偌大的好处拱手让人……也怪丁谓可恨!不过是付出个不痛不痒的道歉,再通过一道原本就与他们无甚损害的建书,就把他们多年来的隐忍盘算,全给付诸一炬了!

“多谢诸公淳淳爱护的心意。”陆辞摇了摇头,笑道:“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既不慕温柔乡,亦不图高门做岳家予我旁的便利,少了庞杂之扰,反倒更令能令我心无旁骛地为君国做事。”

寇准摇头:“你这是……”

陆辞莞尔一笑,继续道:“真要说荫补亲眷,那为人父母官,天下子民皆为子嗣,我未曾拥有在座诸位的资历与德望,眼下不过承蒙官家爱护,方为一尚且毫无建树的区区政事罢了,又哪里荫补得起天底下那么多的人呢?若当真有能者,无需我施以助力,迟早会有出头之日;而无能骄横之辈,即便乘了东风,也不过尸位素餐,荼害一方,平白辜负官家信重罢了。如若是平凡庸碌,便请他自身多加努力,似我一般,由一介白身走至此步,而莫要怨天尤人,一昧指望庇泽罢。”

陆辞抬眼直视众人。

他面庞洁净如玉,目光清明,口吻坦荡,任谁都听出,那其中真无一丝一毫的遗憾。

——能不指望早晚会过去的孝期,而是一劳永逸地大幅减少了受托于各户人家、登门替他说媒的冰人,又可以绝了薄情寡义的外祖家的心思,可谓一箭双雕。

若要算上宽抚了小恋人那颗因分离过远过久、而难免不安的心的话,那可是一石三鸟了。

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诸宰执仍是心思各异,却都信了他当真是早有此打算,并非单纯是受了丁谓的激了。

当这日的议政平静结束后,心事重重的赵祯将陆辞偷偷留下,却只一边幽幽地看着他,一边唉声叹气,半晌没说话。

陆辞被他叹得满是无奈,却不好主动开口。

好不容易等赵祯叹够了气,便老气横秋地拍抚着小夫子的肩头,郑重承诺道:“似小夫子这等品貌,若他们当真翻脸,着实寻不着好的,千万莫去屈就……大不了等上十余春秋,若小夫子仍是孑然一身,我便将公主嫁予你。”

尽管‘公主’目前连影都无,但赵祯很是自信,那早晚是会有的。

而天底下的夫婿人选,还可能会有比才貌双全、温和仁善的小夫子更好的么?

陆辞:“…………”

望着压根儿就连毛都没长齐、皇后也一样稚气未脱的前学生,再听着这番真心实意的‘卖女儿’的许诺……

比起感动,陆辞更多的还是感到啼笑皆非。

“多谢陛下美意。”陆辞忍俊不禁地低下头,配合地擦了擦毫无泪意的眼角,温声道:“臣心领了。”

但天底下最好的狄小狸奴,已服服帖帖地躺在了他手心里,除了心上唯一那人外,他是既不需要公主,也不渴求任何人的陪伴了。

与张亢共掌一军,才踏出国境,进入宗珂境内不久的狄青,似有所感地猛然回过了头,朝帝都所在的方向遥遥看去。

张亢正与他说着话呢,忽见人跑了魂,不由饶有兴致道:“怎么,可有甚么不妥之处?”

狄青紧了紧手中缰绳,言简意赅道:“无事。”

——只是才分别不久,他就已经开始思公祖若狂了。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好似这样就能将那徘徊不去的儿女情长给摒弃一般。

只是脑海里刚一藏起公祖带笑的面容,就不可避免地浮现起近日最让他担忧的、同晏殊闹得不欢而散、对方亦是毫无斗志之事。

远征这黄沙万里,险恶戈壁,行军不仅缓慢,而且十分艰苦。

除却在异乡奋战的考验、获得补给的困难、对亲人的思念外……最要命的,还是需象征安稳保障的后方,正充斥着万千个不安定的因素。

但愿是他多虑了罢!

狄青轻叹一声,浑然不知在那封信后,公祖已将他所牵挂的难题予以解决,赠他一个后顾无忧了。

在陆辞的提议被火速通过后,由议事堂共同决议出的新镇边官员的名单,也被十万火急地赶了出来,随着一项项任命,送往张力满满、几乎一触即燃的西北战线。

终日忧思满满,食难下咽的晏殊哪里能猜到,自己竟是那么快就迎来了解脱,可回京述原来职务了。

而取代他任秦州知州的文官虽非王韶,却也是对秦州熟悉万分、才被调离不久的合适人选——范仲淹。

靠着十日建起一座城池的亮眼政绩,加上这些年稳打稳扎攒下的资历,他破格获此擢升后,便与周美一文一武,同镇秦州城。

作者有话要说:全勤5/30

关于战争部分,大家千万别对我的水平报以太多期望,最多侧面描写一下,给一两个高光给狄青QAQ

注释:

1.关于荫补(摘自《如果这是宋史3》):

“……他们生了那么多的子孙后代,都得在死之前安排好后路才行。具体表现,王随照样走在了前头,他不仅提拔自己的子孙,还把亲朋好友也塞进肥缺部门,并且还留意起了自己的来生。他“延纳僧道,信奉巫祝。”把天上地下的各路神仙都崇敬个遍,至于外界的议论,活到他这个岁数早就都看开了。他“贻诮中外,怡然自居。”你们骂你们的,关我什么事?

陈尧佐和韩亿就没他这么出格,他们很务实。陈尧佐的儿子原是监左藏库使,还没任满,就被老父亲越级升职,做到了三门白波发运使,从此可以跑外了。

韩亿更绝,他先是向皇上请命,我是参知政事了,可以荫补自己的儿子了,请把我的儿子韩综荫为群牧判官。赵祯准奏,可是诏书都发下去了,韩亿却突然间反悔。陛下,韩综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让另一个儿子韩纲当这个官,行不?

赵祯只觉得头晕目眩”

2.关于公主称谓:

在北宋前期与中期,皇女的官方称谓及当面称呼都是“公主”。北宋晚期,宋徽宗接受蔡京的提议,改公主为帝姬,帝姬一号存续约十年时间,北宋就覆灭了。之后,南宋建立,又恢复了公主的称谓。(《假装生活在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