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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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进了酒楼,但陆辞因有孝在身,是既不可大宴,亦不可召妓,更不可沾酒的。

他微微笑着,在店伙计先是惊艳、后是惊诧的目光中,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肴后,便是以茶代酒。

二友也默契陪他一道,未想着去要酒酿来。

只是,由于近一年未见这种‘陆郎谈笑风生、一桌子菜灰飞烟灭’的奇景,以至于二人警惕心大幅下降,闲话之间,不自觉就下筷慢了。

当柳七发现那几道偏爱的菜肴已只剩空盘时,已是为时已晚。

他不甘心地瞪了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已经开始悠然品茶的陆辞一眼,唯有认命地唤来伙计,再要了几样菜品。

同样在这场‘大战’里掉以轻心的晏殊,则顺道添了份滴酥水晶脍和煎鲚鱼。

陆辞一边悠悠饮茶,一边颇赞赏地看了晏殊一眼:“还是晏兄品味与我相类,在我看来,今晚桌上所有菜品中,滴酥水晶脍和煎鲚鱼这两道,已够格与京中樊楼一较高下了。”

“是么?”晏殊故意板着脸道:“只可惜我之所以添这两道,并非是好起味美,而纯粹因摅羽下箸太快,令它们成了我唯二不曾有幸品尝的菜肴。”

“晏兄过奖。”陆辞毫无愧疚心地一笑:“毕竟手快有,手慢无啊。”

说笑归说笑,等三人全都吃饱喝足,一道下楼时,陆辞就颇觉有趣地发现,刚还很是嫌弃自己饕餮胃口的两位友人,已悄然地走在了前头,显是要抢着结账。

怀着同样心思的柳七与晏殊皆快了陆辞两步,在不宽不窄的楼梯上,二人肩头一碰,目光对上的瞬间,便了然了彼此心思,竟是同时又加快几分。

眼看着二人暗暗较劲,越走越快,几乎快跑了起来,被抛在后面的陆辞不免啼笑皆非,出声打趣道:“晏副使与柳使官,分明都是为官多年的人了,怎这般不守规矩,不知让上司领头?”

“摅羽此言差矣。”柳七强词夺理道:“今夜与我一道用膳的,可不是什么陆节度,不过是先帝御口亲封的陆狡童罢了。既是童子,乖乖受人照顾就是,怎能与柳使官争?”

“话虽如此,”陆辞疑惑道:“夫为妻纲,柳娘子难道不当听陆三元的?”

“那可真对不住,”柳七冰冷冷道:“摅羽有所不知的是,在最新一册里,柳娘子与陆三元可是已和离了!”

陆辞:“……”

“景庄所言极是。”晏殊坦然附和道:“狡童莫乱加干涉,若实在闲着,我这尚有些散钱,你便拿着到外头选包早瞧上的李干,安静等着去。”

说完,他还煞有其事地将随身携带的盛散钱的荷包掏出,潇洒地抛入陆辞怀里。

面对忽地统一阵线、一致‘对’他的二位友人,陆辞先是哑然,被逗乐之余,心里浮现阵阵暖流。

他哪里不知,二人友人是认定他为建义庄捐光了家资,又因先前一直守孝在乡而停了俸禄,加上赶来的路费等开销,身上想必没甚么余钱,才体贴地非得争着结账不可。

他随手接下晏殊‘赏’的鼓鼓囊囊的荷包,当然不会像柳七所说的那般,真去外头买包果干等着,而是唇角挂着微笑,不急不慢地跟在了后头。

等来到底楼的大堂,寻着店家说起结账之事时,原忙得低头打算盘的店家猛一抬头,见是他们三人,登时大喜,忙不迭地询问:“客官们已用好了?不知对小店里的菜式可还算满意?……”

对这三位一瞧就身份不凡的使团官,他可是看重极了,不仅忍痛拿出了一批珍藏食材,还三翻四次地叮嘱厨子们,好让他们拿出浑身解数,确保让这几位客官们彻底满意。

晏殊矜持地未曾开口,最为亲和的柳七则笑眯眯地赞了好几句,直让店家心花怒放。

其实,即便菜色仅是马虎,冲着三人难得相聚的份上,他们也不会说出不好来。

更何况从陆辞将一桌菜扫荡一空的潇洒看来,这位口味最刁的饕餮是颇为满意的,于不甚重口腹之欲的他们而言,就更不会多加挑剔了。

却不料就在柳七与晏殊要决出谁来出这笔钱时,店家忽地话锋一转,满脸带着讨好的微笑,衷心恳求道:“能得三位贵客上门,小店可谓蓬荜生辉,幸哉幸哉……若客官们不嫌,这单某愿免了,只想做一厚颜之请。”

听到此处,柳七讶然地挑了挑眉。

此楼当然不比樊楼的价高,但就陆辞所要的那一大桌子菜肴,加起来也不会是什么小数目,店家怎就说免便免了?

晏殊微微蹙眉,正待开口推拒,店家就已激动地将请求道出:“——小店新开业不久,名气难免有所不足,若能请客官们赏光、作一题壁诗,那莫说免一回,哪怕免上三回,某也是千肯万肯的。”

他在渭州虽是新开的这间酒楼,早年却没少走南闯北,练就毒辣目光。

虽不知其具体身份,但这一个个丰神俊朗,器宇不凡,年纪轻轻就减负出使吐蕃之责,定非等闲之辈。

店家知晓在渭州这地,除了似曹将军那般备受爱戴的武官外,贬谪的官员不少见,但前程似锦者,则极为难寻。

眼下一来三个,与其惦记这一顿饭钱,倒不如把目光放长远一些,求个墨宝,给那面还稀稀落落的墙壁增些光辉,也吸引一些人气。

晏殊还未开口,最不拘小节、也最好写诗词的柳七已笑开了:“有何不可?”

与晏殊的讲究灵感、情怀、氛围等缺一不可的细腻不同,谱曲写词于柳七而言,就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更别说他正处于与挂念了许久的好友重逢、又见陆辞精神气足的好心情,本就灵感泉涌有待抒发,听得这小小请求,当然一口应下。

他甚至无需凝神构思,待喜出望外的店家迅速命人呈上纸墨后,柳七亲自将墨研好,自信地在宣纸上运笔如龙,洋洋洒洒的就是一首一百七字的《望海潮·随陆节度赴蕃》。

做梦也没想到柳七如此爽快,下笔如此从容果断,不过眨眼功夫,就已成一首。店家愣愣地杵了半天,直到柳七得意洋洋地将笔一掷,挑衅地看向晏殊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赶紧冲上前去,一边命人小心收好、待墨干后抄录到墙壁上,一边也细细品读起来。

他小时也上过好些年的私塾,平日也与些士子打过交道,自不至于胸无点墨。

况且柳七所写的这一首,并未刻意讲究骈俪辞藻,倒是通俗易懂、朗朗上口,风趣里透着十足底蕴,堪称字字精绝。

“好,好,太好了!”

店家欣喜地一读再读,崇拜地看向柳七,半晌才按捺住激动之情,小声恳求道:“不知可否再请客官留下花押……”

“好。”

柳七痛快应下,重新执起笔来,随意一圈画,一极漂亮的花押便成了。

店家虽看不清花押上具体写的什么,但不论是词本身,还是这入木三分、潇洒漂亮的自己,都令他惊喜不已。

他对柳七千恩万谢一番,便反复催着伙计速去请人来,把这首词抄到墙上去。

“望海潮?”晏殊则疑惑地皱了皱眉:“我怎不曾听过,还有这声?”

“你未曾听过,也是理所当然。”柳七笑嘻嘻道:“那还是我为摅羽作《陆氏义庄》词谱时突发灵感,新谱的词声,应还未被多少人传唱过。”

不过他对自作的新声《望海潮》的热情正高着,月初离京,交稿最新一本《鸳鸳传》给当地书肆时,在里头就添了两首。

可想而知的是,随着《鸳鸳传》的传开,注意到《望海潮》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单是为好奇的这些读者,秦楼楚馆中的歌妓们为争取客官,必将争抢着练这首新曲……

晏殊很是好奇,正要问问具体曲调,柳七已丧失了与他继续说话的兴趣,得意地冲陆辞显摆自己方才‘一步成词’的丰功伟绩去了。

晏殊无语地看他一眼,再瞄瞄手下纸笔,轻叹一声,也勉强湊了这靠题壁诗免单的热闹,随意作了一首四平八稳的《蝶恋花·三友小聚》。

只是有柳七那篇惊四座的珠玉在前,晏殊这篇放在平时是足够出彩的,已不能引得店家似方才那般激动了。

他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但比起方才的难以自持,还是冷静也客气许多。

见店家美滋滋地先后将名传千古的晏殊和柳永的大作收下后,陆辞禁不住心忖,对方真是赚大了……

当他注意到对方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即刻敬谢不敏地摆了摆手,近前道:“我素来不擅诗赋,便不在柳兄与晏兄前献丑了,既如此,我那份子钱,就还是——”

“不必不必,客官千万不必。”

店家笑容灿烂,闻言赶忙推拒道:“真说起来,某还得先谢这位客官。”

陆辞无奈道:“我什么都不曾做过,老丈要谢,又从何谢起呢?”

店家嘿嘿一笑,也不多做解释,只把身后那珠帘轻轻一拨,露出大堂此时的情形来。

原来,在他们来时还只是疏落零星的大堂,不知何时起,已坐得满满当当。

——还尽是些娇娇,以及陪她们前来的家人或下仆。

就连酒楼外头,都破天荒地添了许多桌椅:而那些外面的桌椅上坐着的,则是冲着芳心已许的这些娇娇来的、一些个‘可怜’的当地士子、青年才俊。

而她们是冲谁而来的,那可真是显而易见了。

陆辞:“……”

“到底是摅羽。”柳七一边辛苦憋笑,一边在面无表情的陆辞身上懒懒挂着,还伸手使劲儿拍,真心实意道:“此时无词胜有词,我等,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