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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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精心写就这么一篇书启,再细选出三部最为得意的诗文稿后,天已是大亮。

原本沉寂的邻里渐起喧嚣,清晰可闻只隔了一面薄墙的隔壁人家打水洗漱,为一天的启始而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的动静,欧阳修揉了揉发红的干涩眼眶,精神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不管精神足不足,因他家离州学颇远,这会儿已到了他该起身的时辰,好不容易忙活完,也不可能再寐上一阵子了。

因担忧自家神色恍惚的儿郎,同样一宿也没睡好,不时起夜偷看门缝里透出的光亮的郑氏,则早早地就起了身,烧水做起了早饭。

早饭刚一做好,顶着一双因熬夜而通红的眼睛的欧阳修,就换好了上学时着的素色长袍,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了。

“修儿,”郑氏难掩忧色:“你若是身体不适,不若——”

“娘亲尽可放心。”欧阳修抬起眼来,满是跃跃欲试:“我并无碍。”

郑氏与他目光相触,见浑然不似昨夜见到的迷茫难定的模样,也就彻底放了心了。

欧阳修小心翼翼地怀揣着连夜备好的诗稿书启,先去州学上了课,又随人流去了城郊的私塾。

在私塾放课、个人分道扬镳、各自归家时,欧阳修忽看向李舒,径直开口邀请道:“我有意登门谒见陆公,恳请指教,李兄可愿与我同去?”

李舒闻言,当场吃了一惊:“你不过是借了回书,怎心思一下就转到那头去了?”

正经拜入对方门下,成为恳求指点的弟子,与仅是借书间的区别之大,显是不言而喻的。

说白了,他们连那位陆姓庄园主的具体名姓皆不知晓,怎就拜上师了?

欧阳修还未及开口解释,一直竖着耳朵,有意听着他们这头动静的何齐云,就压不下胸中激荡的情绪,一下走了过来,劈头就讽刺道:“平日我见你多清高,还有些佩服,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怕不是疯了吧!”李舒先是被往常颇有风度的何齐云的倏然翻脸给惹得一惊,旋即被这挑衅意味十足的话给激怒了:“怎么说话的?永叔去拜谒陆公,与你何干?”

“陆公?”何齐云此时是满腔的不甘和激愤,毫不客气地将李舒一下推搡开来,冷笑道:“若不是我那日牵头,你只怕连陆氏庄园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真是凭什么!

先得了消息的人是他,牵线的人也是他,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捞着,辛苦栽下的果子,倒是便宜了一个平日不声不响、就靠勤奋苦学得了全书院的人褒奖的欧阳修!

何齐云早看欧阳修不顺眼了。

年少失怙,家中仅余寡母,看成穷困潦倒,只能勉强度日;挂靠的叔父欧阳晔,更早早离开了随州;素日不爱说话,成绩却极为优异,也不乏同窗愿聚集在他身边……

明明只是个该畏头缩脑的贫户,但对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是唾手可得,让他如何能痛快得起来?

面对气势汹汹的何齐云,欧阳修只蹙了蹙眉。

他丝毫未被何齐云激怒,更多感到的,还是莫名其妙:“……我还来不及问你,你就先来了。”

何齐云冷哼一声:“你也知——”

“陆公曾言,”欧阳修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径直复述了陆辞昨日的原话:“‘若你那位何姓友人也有意前来,便带他一起罢’。”

何齐云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气焰全消的他,才忐忑不安地问道:“陆公当真这么说了?该不是你胡编乱造,要戏弄我罢。”

欧阳修嘴角微抽。

“……我还不至于那么闲。”

话说完后,他懒得再跟莫名发疯的何齐云纠缠,再问了李舒一句,得后者犹豫地摇头后,就孤身踏上了去陆氏庄园的路。

被留在后头的何齐云脸色变幻莫测,最后一咬牙,还是扭过头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罢了。

就算是劝他与对方多交好的家中长辈,不也压根儿就不清楚对方的来龙去脉么?

而他之前费尽心机,业已尽力,也没多得那陆公一个好脸色,反倒是没出半点力的欧阳修得了便宜。

既然欧阳修已抢先他一步,得了陆公青眼,刚刚他一时没能按捺住心底激愤,彻底得罪了对方……与其腆着脸跟欧阳修一道上门去,冒着被人告黑状、穿小鞋的风险去巴结,倒不如彻底放弃这条不知如何的路子算了。

横竖能来这随州,还一副久居架势的,也不可能是什么诗书门第,高门大户。

对于何齐云没跟上来这点,欧阳修全然没去在意。

在代为传达了陆公的话后,他的全副心神,就都放在要登门谒见陆公的正紧大事上了。

只是在紧张了一路后,抵达了陆氏庄园的欧阳修,却得到了一个让他失望万分的回应——他来得不巧,陆公刚因事出门去了,不知何时回返。

见这苍白瘦弱的年轻士子难掩沮丧,下仆多少知晓几分郎主对其的另待,便热情地招呼他进厅来坐着等候。

欧阳修踌躇片刻,一是思及家中娘亲幼妹,二是不知陆公何时归来,唯有忍痛婉拒,只留下了自己的诗文稿和书启,就先行回家了。

让欧阳修扑了个空的陆辞,的确正在州城之中,处理着需他亲自出面的事务。

等他回到庄园,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

“永叔今日来过?”

听到下仆汇报后,陆辞微微挑眉,暂且略过了那三篇诗文稿,先将欧阳修留下的书启翻开。

“某闻在昔筑黄金之馆,首北路以争趋;附青云之名,使西山而起价。诚以求千里之迹者,先其市骨……”

陆辞轻轻一笑。

只读了第一张,欧阳修的来意,就一目了然了。

他开章连着引用三篇典故,自诩‘千里马’……那份迫切得到提携和指教的衷曲,已是表露无疑。

陆辞含笑将欧阳修的诗稿全看完后,询道:“他走之前,可还留下了什么话?”

管家赶忙回道:“他曾说过,明日放课后,还会登门。”

陆辞点了点头:“明日待他来了,就领到我书房里来罢。”

哪怕郎主尚未言明,但管家已是清楚,这的确是有将欧阳修留置门下,予以提携的意思了。

他不敢怠慢,立即应下后,就缓缓退出房间,将郎主的命令传达下去。

陆辞忙了一天,又读了欧阳修的诗稿,此时便躺在小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他之所以会对欧阳修格外优待,倒不是因为对方名垂青史的缘故,也非是因好为人师或爱才之心。

经过柳永、范仲淹、狄青、赵祯、滕宗谅、晏殊、甚至幼童版司马光等人的轮番冲击,又已仕官十年,他对置身这一时代已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自然不会因偶然与个把历史名人有所交集,就大惊小怪了。

纯粹是因欧阳修家中有寡母幼妹、需尽快出人头地以养亲,而处于寒馁之忧下,却并不自哀自怨,而是积极进取的心态……

令他多少有些感同身受,触景伤怀。

当然,除了偶尔指点一下欧阳修,权当排解心情外,他还有别的打算。

却说他在这些天里,稍微恢复精神之后,就派人回到密州,清点了娘亲留下的资产铺席。

因他过去从不过问娘亲的经济,于是不查不知晓,一查下去,连他也略感惊讶。

原来,因他们一家人缘一直颇佳,又因他是密州首出的高官大员,令乡人纷感与有荣焉,是以陆母经营铺席时,总能得些官府和百姓提供的援助和便利。

加上陆母早年穷怕了,富贵了也闲不住,又总想着给他多留些资财、以免被势大的岳家欺凌,做活很能吃苦,以至于十年下来,竟是攒下了一笔极为可观的财富。

而对陆辞而言,莫说他拿着节度使带来的厚禄,家底十分殷实,哪怕他一贫如洗,也绝无可能变卖了铺席、拿着这笔娘亲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去肆意挥霍的。

陆辞在思索着怎么妥善地处理这笔财产时,刚巧就看到了欧阳修,也从他处得到了启示。

何不将这笔钱一分为二,一半在密州、一半在随州,各建立一处义庄?

周赡同他们当年那孤苦无依的处境相似的贫苦人家,也好让这处娘亲最为眷恋的偏远州郡,一直有人因蒙受恩惠,而记住娘亲名姓。

但想归想,要想让义庄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开辟出一条能长久下去的道来,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巨,绝对非同小可。

陆辞丝毫未被那难以想象的艰难所困住,倒是高兴自己懒散了这么些天,终于寻到了一股动力。

他向来是迎难直上,只消下定决心,便一定要去办成的。

在欧阳修扑空的这天,他正是骑着新购置的小灰马,于城内和城外亲自奔走了一整日,确定下合适的田地和铺席。

第二天一早,在过完这个年后,就一直萧条着,还未正经开张过的随州最大的牙行,忽然迎来了衣着光鲜齐整的陆家仆役,也接到了让所有人都为之瞠目结舌的大单子——

“……五百亩地,三十铺席?”

一听这话,牙行的行主当场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才会做了这么个离谱的梦,还笑着拍了拍自个儿脑袋。

结果一拍下去,梦没醒,脑壳却痛起来了。

他这才定了定神,看了看一本正经的那陆家下仆,又看了看同样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其他伙计,诚恳问询道:“究竟是这位客官疯了,还是我疯了?”

哪怕是在随州这一偏僻边郡,一亩良田的价格,也至少价值八贯钱。

一口气买五百亩地,那足足四千贯钱,这究竟是哪户豪门巨贾发了疯,还是坏心地派下人来寻他们开心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关于田地的价格参考自《知宋:写给女儿的大宋历史》;北宋仁宗朝地价较低,一亩按10贯钱算,那随州地处偏僻,就再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