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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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高继宣不似单纯玩闹,而是以一种正经得近乎虔诚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抚了抚陆辞用过的文房四宝,又受宠若惊地在那张木椅上坐坐的架势时,狄青不禁侧过头去,同面无表情的杨文广小声讨论道:“我怎不知舜举如此敬重公祖?”

在秦州的陆宅时,高继宣不仅参观过陆辞的书房,还隔三差五地借书去读,那时只见在人前敬重,可不见在人后也这般尊崇。

“舜举所说的想沾才气,想必是真的。”杨文广压低了声音,无奈回道:“他怕是在亲身下过制科阁试的场后,方知能在贡举中连夺三魁的三元名头,究竟有多难得罢。”

未亲自下过场,是不知考题能难到什么程度的。

高继宣受了制举阁试的那论题‘刁难’,再想着连中三元的陆主考,自是只剩下满满当当的敬畏和佩服了。

狄青微微蹙着眉,看抚摸完公祖的书房物件,红光满面的高继宣终于心满意足地出来,正寻思着设法送客,柳七就笑眯眯地又来帮倒忙了。

他冲狄青飞快一挤眼,旋即笑着招呼道:“你们考了这整整一日,实在辛苦,我命人去樊楼叫了一桌宵夜,一会儿来小酌一场?”

“且不说御试,”看柳七一副好心要留自己这几位友人过夜的架势,狄青无可奈何地出来劝道:“武试未过,怎好过好庆功?柳兄实在不必费心了。”

“若连你们的弓马武艺都不得过关的话,那今科就注定无人得中了。”柳七对他们可谓信心满满,当场潇洒一挥手:“况且武艺考不是在十日之后么?青弟这般猴急,看来还是得向摅羽学学何为劳逸结合、松弛有度啊。”

狄青:“……”

连柳七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只要一将陆辞搬出来,就能狄青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堵住了。

话虽如此,柳七也绝非毫无分寸之人,仅叫了些不醉人却能解馋的新米酿,又摆了一桌子可口小食垫肚子,而免了大醉伶仃的尴尬。

四人围着圆木桌小酌一阵,就听高继宣抱怨道:“这回制科连考六道策论,写得手筋酸痛不说,实在摸不准考试官的喜好啊。”

过往令人心照不宣的是,包括武举在内,但凡涉及时务策略的论题,通篇皆以‘仁’‘义’贯穿,结论是清一色的‘偃武修文’,‘以德服人’,‘却兵家之图书’。

这种全然有悖于兵家锐气的儒家温雅,显然不对高继宣等血气方刚的衙内的脾气,也是他们对科考不屑一顾的原因。

但这回出的将科考题,却是无一不充斥着鲜明的务实色彩,主题也与现实紧密相扣:不是问在边防时务,便是要求针对当前西北形势进行分析和提出御敌对策。

这也是令陆辞当时吃了不小的一惊的原因——他着实没料到,其他考试官们如此擅长揣测官家心思,竟顺道把他想出的题给悉数囊括了。

这种类型的问目,让在秦州服役数载、既亲身上过战场、也做过‘杂务’的狄青等人如鱼得水之余,也叫围绕着往年制科以及文、武举题来练笔的一些士子,彻底看傻了眼。

他们要么久居京中,要么苦读文举参考书目去了,哪儿会知晓边陲城镇的备战事宜?

实在无法,他们只有凭常理推断,一路摸索着往下写了。

但即使占了有切实经验的‘便宜’,高继宣还是忧心忡忡:“陆节度自不用说,定是旗帜鲜明的主战一派;但其他考试官可就难说了,保不准都是主和的呢?”

应举者最怕的,往往不是自己的才学不足,而更多是害怕迈入阅卷考官‘雷池’,让考卷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惨结果。

写得再好的主战策,落到主和一派的阅卷人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要是为了逢迎主和的考试官,就昧着良心写一篇与真实所想背道而驰的文论的话……高继宣自认要有这本事,早考文举去了。

哪怕真费了这么一般周折,卷子最后得来到主战的陆辞手里,也决计得不到多好的名次。

“唉,实在难办得很!”

高继宣哀嚎一声,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知晓一点内情的考生们为难得很,而在之后几日里忙于阅卷的诸位考试官们,也碰上了不少闹剧。

因参举者良莠不齐的缘故,于大多数中规中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试策中,还混入了一些‘另辟蹊径’,让考试官们哭笑不得的答题。

当陆辞头回看到时,当场就被逗笑了:居然还有畅谈阴阳书中风脚、望云、遁甲之术,正儿八经地将其与行军作战联系一起的。

在试题上大谈特谈那奇门遁甲之术……

这答者怕是太落时了,以为自己还活在好这神神叨叨的调调的真宗朝吧。

陆辞嘴角微微一抽,大笔一挥,毫不犹豫地予以了黜落。

相比起赴贡举解试的热闹,制科既为赵祯继位以来头回开科,主持的还是陆辞这么一位年纪过轻、在不少人眼里为‘简在帝心’的官员,自然要冷清不少。

在几位考试官的合力阅卷下,不过五日,就已将前二十的试卷批改出来,一道送至陆辞处,待他定下最后名次了。

“辛苦了,放下吧。”

陆辞微笑着颔首,待人退下后,将一封封遍布朱笔批字的试卷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只是在翻看完所有试卷后,他唇角淡淡噙着的微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唉。

他请叹一声,起身出了门,叫住路过一官吏,吩咐道:“将黜落的所有卷子……都送到我这里来。”

听了他这话,那人不由一愣,不知所措道:“陆主考,这是……?”

陆辞并未多做解释,只莞尔一笑,催促道:“去吧。”

那人摸了摸鼻尖,小声应下,立马就消失在了陆辞的视线中。

只是片刻后到来的,却不是他所索要的试卷,而是一群脸色不虞的考试官们。

在他们看来,陆辞对只需确定最后名次的那二十份试卷置之不理,反而转而索要早被他们黜落了的其他卷子,这份明摆着的不信任,可谓失礼之极。

“陆节度到底年轻气盛,怕是有所不知,览卷之事,并非主考一人之事。”最先发难的吴奎语调客客气气,实则夹枪带棒:“若一人足以胜任此职,那官家何须任命我等相协?”

“陆节度若对我等审阅的结果不满,大可摊开了说,”范师道明嘲暗讽:“而不必强小吏所难,行不符惯例之举。”

“哦?”

陆辞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不等还沉默着的韩亿和韩绛开口,不疾不徐地问道:“恕在下才疏学浅、不通惯例……只是据我所知,自太///祖朝起,制科便独立于各科之外,从无定制可言,那究竟是在下不慎看漏的哪一条规定上曾陈,主考不可翻看被其他考试官们黜落的试卷这点的呢?”

他这绵里藏针的话一出,不免让几人蹙眉,吴奎不满道:“虽无定制——”

“既无定制,陛下亦无不准,”陆辞疑惑道:“你又在这神气地指点什么江山?”

吴奎瞪大了眼,实在没想到除头日的锋芒毕露外、接下来都表现得很是温和配合的陆辞,会忽然‘出言不逊’:“你!”

“诸位上门来兴师问罪之前,我倒还有个更要紧的问题想问,”不知何时起,陆辞已敛了浅淡的笑意,冠玉似的面庞似冰霜笼罩,本就偏冰的声线似挟了寒风般直往几人胸口砸:“整整二十份试卷,皆是阐述以和为贵、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倒更想知道,你们究竟是在为我大宋选良将之才,还是兢兢业业,为西夏辛苦做铺垫了。”

这话之诛心,堪称石破天惊,直让在场诸人皆出了一头白毛汗。

一直袖手旁观的韩亿,再忍不住了,当即厉声喝止道:“还请陆节度慎言!”

也就在这时,‘围攻’陆辞的这几位文官,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当年就前程无量的陆三元,以近乎被‘放逐’之姿,贬谪至秦州的原因。

这位可是连面对先皇都敢直言不讳的硬骨头,哪儿是什么好施压的人!

“无意冒犯诸位,”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方才还口出诛心之言的陆辞,很快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道歉时也很是爽快:“我年轻气盛,一时难免想岔了,但仔细一想,诸位为朝廷呕心沥血,绝非这等**卑鄙的小人。”

被‘年轻气盛’这一词结结实实地堵回来的吴奎一噎,气哼一声,别过头去。

陆辞慢悠悠道:“只是我愿相信,却难保旁人不会这么想。”

韩亿面皮抽搐一下,实在不认为在这擅长逢场作戏的满朝文武中,除了越发油滑的寇老西外,还有哪位会这般‘想’:“那陆节度的意思是……”

“你们不必插手,我自去重改一遍。”陆辞微微笑着,却以不容商榷的口吻,缓缓道:“你们所点的前二十,我不做任何更改,但我选的前二十,你们也不得插手。最后这四十份卷子,一道重新封弥,送去御前,就由陛下亲自定夺好了。”

众人面色各异,但经陆辞刚那‘口无遮拦’的狂劲,倒是无人愿正扛陆辞的锋锐了。

加上陆辞还承诺,他们所拟的前二十会被原封不动的送去,甚至为在一直偏心陆辞的官家面前确保公平,会把四十份卷子重新封弥一道……

“陆节度既执意如此,我等便不多劝了。”

韩亿淡淡撇下这么一句,领面色不佳的其他人一道退下。

“韩待制。”

走出十数步后,陆辞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韩亿足下一顿,尚未来得及回头,就听陆辞轻轻叹了一声,难掩伤感道:“……这天底下,哪怕所有人都避战不前,唯有身为大宋壁垒的武将,不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