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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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展现出的满满诚意,正是契丹国主耶律隆绪目前最为急需的。

吐蕃如此光明正大地向大宋示好,自然不可能不触动他的敏感神经。

若不是吐蕃这场政//变发起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周边人完全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举措,一切就已尘埃落定的话……耶律隆绪定然也要向这位隐忍多年、竟还能以强势之资登极的吐蕃赞普道贺的。

坐拥沃土无数,财宝千万、却兵众而力颓的大宋,显然是令所有人都为之垂涎的那头肥羊。

除开任谁都一目了然的‘唇亡齿寒’不论,他原本对党项所保持的,素来是倾于拉拢亲近的态度。

自澶渊之盟后,在那场功败垂成的大战中也是损兵折将、伤亡惨重的耶律隆绪,便耐心蛰伏下来。

他专心恢复元气,整顿吏治,关注民生,兢兢业业地做着明主当做的事。

跟打着同样主意,精明谨慎的李德明相比,他自然更‘喜爱’搅事生非的李元昊。

只要有这位精力充沛的西夏国主一直对大宋不断进行滋扰,虽不至于能让大宋一时间伤筋动骨,却也早晚会被拖入疲乏的深渊。

世间向来无千日防贼的道理,当大宋筋疲力尽的那一刻,便是契丹坐收渔利的好时机了。

思及原先打算,耶律隆绪不由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啊,他的如意算盘,全叫吐蕃的这场动荡以及赞普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搅得一塌糊涂。

契丹国主的这些阳谋,全然称不上有丝毫隐蔽,不单是明面上和和睦睦,实则倍加防备的宋廷,哪怕是身在局中的李元昊,也是一清二楚的。

对李元昊而言,纯粹是别无选择:以党项一族天然马场为主的据地也罢,彪悍恶农的民风也好,早已证明了,走他爹李德明厚积薄发的路子,是注定拼不过底子更为雄厚的其他数国的。

若不孤注一掷,殊死一搏,只靠那点东拼西凑来的家底,充其量是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罢了,又哪有扬眉吐气的盼头?

耶律隆绪赫然也对宋土虎视眈眈,既然碗足够大,他也不介意做那前锋,还由供己借力的对方分上一杯羹。

于契丹与党项两边的暗通款曲,已然撤走大批眼线的陆辞虽不知详情,但也不难猜出大概。

两年前耶律隆绪刚将长女耶律燕哥下嫁,要担起联姻这一‘殊荣’的,多半不是皇后所出的次女和三女,而会落到不受重视的四女耶律崔八头上吧。

唯一让他感到出乎意料的,恐怕只有唃厮啰那简单粗暴、又极具效率的‘回报’方式了。

尽管未曾谋面,但对方毫不拖泥带水,很是干脆利落的作风,着实令人无法不心生好感。

——同聪明人打交道,果真令人愉快。

陆辞由衷感叹,这种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心照不宣,只礼尚往来的做法……可比跟自作聪明的人不住扯皮,要来得舒服多了。

只可惜事态发展至此,就意味着他所能运作的,已定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决断,实在轮不到他这只管得一路的节度使置喙。

就连官家都不可能肆意妄为,而得等朝堂上唇枪舌剑、各执己见地一通争辩,又要好半天才能出正经结果了。

“摅羽,”他正入神地想着,左侧耳廓忽然一热,一个充满了讨好意味的熟悉声音轻轻道:“这力道,可还合适?”

当然,也会比跟这种粘人的小狼崽子好打发得多。

陆辞无奈地闭了闭眼,到底是给了殷勤地替他捏肩的小恋人一句好评:“正合适。”

话音刚落,他仿佛就能从被肩头那骤然一紧的手劲,感受出对方雀跃地狂摇尾巴的心情。

得了鼓励的小狼崽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也难得他还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致的力道,继续给心上人捏肩了。

陆辞想到狄青平日加训,就为确保能在一个月里回来这么个几晚的辛苦,不自觉地纵容对方一些。

加上忙于批阅公文,不免分了神,直到将带回家中的公务处理完毕,才想起要喊停。

他心思还在别的事上,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结果刚一起身,便浑身一软,当场歪倒。

得亏狄青眼疾手快,及时垫在底下,才没让他撞到桌案上。

“你这人,”陆辞哭笑不得道:“我不吭声,你便不知道停下的?按这么久,手都不觉酸?”

在刚那近一个时辰里,狄青没听他喊停,便乐滋滋地趁机没有过片刻停顿,这不就差点把他给捏了个骨头散架。

狄青美滋滋地靠接着陆辞的姿势,顺理成章地转为将人揽入怀中,任陆辞的背脊舒服地挨在他胸膛上。

等他偷偷做完这些,才听清陆辞的问话,登时一愣,半晌方老实回道:“忘了。”

这句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

离互表心意那日,虽已过去好些天了,他还常常半夜惊醒,就生怕公祖不嫌弃他龌龊、甚至大大方方地回应他心意的美好只是存在于臆想之中,而非真实。

若只是一场美梦的话,不知何时就要梦醒,自然是趁着能亲近一些,就多亲近一些了。

陆辞无言地睨他一眼,真不知该评价他是胆大好,还是胆小好。

要是胆大的,怎么会到现在还患得患失,不敢相信会有两情相悦的好事。

而要是胆小,又怎么会那么……

刚一想到这里,陆辞便被颊边蹭上的温度唤回了神,微一转眼,便对上那双因充满爱意而很是亮晶晶的眸子:“摅羽。”

……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见缝插针,动不动就追着他啃个不停?

陆辞默默在心中补完那句话,挑了挑眉,拖长了调子回道:“汉臣何事?”

狄青的眼角倏然变得更亮一些。

在得陆辞告知后,他对‘汉臣’与‘摅羽’相对应的关系,是记得再牢靠不过的了。

他满怀期待地又往前靠了一些,仗着个子高大,几乎从后头将人从容地搂紧了怀里:“……可否?”

“不懂。”陆辞坦然回看他,明知故问道:“遮遮掩掩的,你究竟想问什么?”

狄青本就是个脸皮偏薄的,最近有了‘依仗’,才勉强厚了一些。

遭陆辞这般明晃晃地一问,那点刚蹿起来的小火苗,就差点偷偷地缩回去了,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又坚强挺住,小声道:“就是,摅羽应承那日时,所做的那事。”

要是从未有过,他也许还只敢循序渐进的想。

但尝过那天大的甜头后,精力旺盛,又是初坠情网的郎君,自然满脑子只会琢磨那些去了。

“那日啊——”

陆辞心里轻嗤一声,总算感觉重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节奏。

他不急不缓地整理了下衣袂上细微的皱褶,一边往后渐渐靠去,舒服地依着那肌肉紧扎、却不显得硬邦邦的胸膛,一边懒洋洋道:“哎,这岁数大了,记性实在不好,竟给忘干净了。”

狄青:“…………”

陆辞轻佻地以指卷了卷一缕狄青的长发,玩味道:“你不妨说仔细些,看我能不能想起来?”

——脸皮要真够厚的话,倒是直截了当地把亲亲抱抱给说出来啊。

狄青抿了抿唇。

哪怕不处于这种暧昧的语境下,拿脚趾头想都知道,陆辞分明是有恃无恐地耍赖,故意逗着他玩。

在想明白这点后,狄青心里便不由自主地为这点逗趣的亲昵而欢欣着,唇角高高扬起,话好几次到了嘴边,又始终难说出来。

大约是他将这谪仙一样的人搁在心尖尖上太久太久,每一回的肆意亲近,都得积蓄许久的勇气。

陆辞看他目光躲闪,重了呼吸,动作却还小心轻柔的模样,不禁轻笑一声。

如何啊?

——说不出来了罢。

瞧这本事,不过如此。

对外牙爪再利,在他跟前也不过是只敢拿软垫拍拍而已的纸老虎。

正在他惬意地松了微蹙的眉头,打算再说几句,好‘穷追猛打’一番这之前把自己当磨牙棒似的啃了半天的小恋人时,眼前忽地一暗。

——那是自知嘴笨舌拙,不可能说得过陆辞的俐齿伶牙的小狼崽,情不自禁地将主动放松了身体窝在自己怀里的陆辞抱紧,仗着个头高,骨架大,只消一前倾、一垂首,修长脖颈一侧,便轻易地从上至下,结实稳住了无处可逃的人。

因为陆辞整个人都在他怀抱里,还不似上回那般担心会被硬实的门板给磕坏了、得小心用掌隔着,而能随心所欲地将人贴合抱着,把上次只浅尝了几口的蜜糖,贪婪地品尝个够。

陆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再度把对方错误地当做羞涩又无害的大猫儿,缩进那身油光水滑的斑斓皮毛里的自己,竟是又犯了与同之前雷同的、自投罗网的‘错误’。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在同一处翻了两次船、被迫跟精力旺盛的小郎君腻歪许久的陆节度,才衣冠楚楚地走出书房,面色如常。

狄青晚他片刻出来,面上神采奕奕,眼角眉梢还有些许遮掩不住的餍足,走路堪称唰唰带风,轻松赶上,紧随在后了。

将两人神色尽纳入眼底的下仆们,不禁对视一眼,默契地微笑了起来。

他们猜想,狄小郎之所以会一脸喜色,定是功课考校时表现不错罢。

他们皆是最早受雇于陆节度,早换了最长的十年契书的那些仆从,几乎是看着郎主与这位义弟由略带青涩,长成今日这丰神俊朗的翩翩郎君的。

多年下来,二人感情依旧和睦如初,他们几是最乐见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