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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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国主的指示是让他便宜行事,但对其残忍手段了解甚详的季前明,却不感丝毫安心。

他无比清楚:若是不出岔子,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在自己的决议不妥,酿成不得了的后果的话,国主决计不会顾念他鞍前马后多年的旧情,而是会让他当场脑袋落地的。

当然,即使是国主给出了清晰明确的指令,自己严加奉行,结果却不如意的话,他也还是得扛起那口要命的黑锅来。

怪就怪陆姓小儿,身为一介文官,平白无故地瞎跑出来作甚?

季前明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近几日又陆续收到的几份密报按顺序列开,摊开地经,试图从细作整合出的陆辞行军轨迹中,看出什么规律来。

事与愿违,他很快就失望了。

陆辞先是往肃州方向前行一日,次日就来了个突然转折,莫名其妙地又往西南方向走了数十里,还顺便拆了沿途的破败村寨;第三日仍朝西南行;第四日则往西北走了半日,剩下半日则直朝西方向去……

季前明把陆辞行军的路线在地经上划出,更加一头雾水了。

这简直是漫无边际地闲逛一般,一直在大宋边境地带辗转徘徊,甚至中途还好心地救下了一列被西夏路匪拦住的契丹商队。

作为一路的总统兵指挥,堂堂节度使,陆辞不惜隐匿行踪,暗中亲自领兵出城,怎么可能就只是为了拆些派任何人去都能轻松胜任的破村寨?

季前明拧紧眉头,隐约不安感越发浓重。

定然是另有图谋,却在前头故弄玄虚,好让他们放松警惕,再突然行事,打一个措手不及。

季前明不知的是,他虽将陆辞的目的准确地猜了出来,却完全弄错了真正的重点所在。

他兀自对着地经一通苦思冥想,最后认为,陆辞此人狡诈如狐,绝不可掉以轻心,遂令人从守城的一万军士中点出三千来,对陆辞进行盯梢,若有机会,即刻进行围歼。

不过,他对能否对陆辞围歼成这点,实则不报任何期望。

三千对上两千,看似拥有人数上的一定优势,但西夏最为精锐的部曲,已被秉着速战速决的战意的国主悉数带去远征了,会被留下守城的虽还称不上老弱病残,也令人不敢恭维。

反观陆辞所领的两千兵马,明面上是不堪大用的万胜‘纨绔’营兵士,但一个个身强体健,又在军营中摸爬打滚了这么几年,再不济也能当用的。

况且他们远途奔波而去,又需紧张地等待合适时机,反观陆辞那支早些时日出发的队伍,一路优哉游哉地前行,丝毫没有路途的劳顿,堪称以逸待劳了。

哪怕宋军真不敌,以陆辞的狡猾,也肯定能在兵士的誓死护送下,逃出生天。

思来想去,季前明都不觉得自己送出那三千人会能给陆辞带来什么麻烦,索性狠下心,郑重选了一地,旋即增派两千员,也不参与追赶,就埋伏在那。

于是在出城的第七日,陆辞的队伍附近,就多出了几条不远不近地缀着,虎视眈眈的‘小尾巴’。

“都已经是寻常三年了,怎么西夏军队,还在玩早在几百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就已经用腻了的小把戏?”

啧啧啧。

陆辞耐心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语带怜悯地点评着:“这种在马尾上绑扫帚,扬灰来造势的老土做法……又不是在兵荒马乱、两兵交战正为激烈,无暇分辨细节的时候,用在平时,单是马粪和马蹄印的数目,就已经把他们给暴露干净了。怎么作为心腹爱将,季前明连这点战术精髓,都没能从他那国主手里得到?李元昊未免也太过敝帚自珍了吧。”

杨文广:“……”

他无奈地看了眼艰难憋笑的高继宣,心想陆节度怎么看都是斯文儒雅,温和体贴的模样,但要有心损起人来,却能刻薄得把人气个七窍生烟。

“节度,”杨文广回了回神,正色道:“那三股西夏轻骑,好似有意将我们朝正西边驱赶。”

陆辞颔首:“我亦如此认为。”

杨文广道:“那节度是准备……”

陆辞莞尔:“总体上顺着他们的方向去,但途中多往边上虚晃几枪,假作不知他们的意图,设法拖延一些时间,总不能让他们的目的太顺遂了。”

杨文广一怔:“陆节度是要将计就计?”

陆辞笑而不语。

这已是第七日了,再有个三日,朱说那就再无人可以阻挡。

当然,为以防万一,还是能拖多久一点,就多拖久一点。

而且万胜营军中的那名狡猾细作,也不能一直放任下去。

杨文广虽打心底地认为此举太过危险,但身为军士的天职,便是服从上层的指示。

于是在衡量过后,确定无法进行劝诫了,他便不再去想质疑的事,而是一丝不苟地将指示传达、执行了下去。

在之后的三日里,陆辞纵被三股小尾巴轮番骚扰,仍是不慌不忙,夜里就在年久失修的荒废村寨里安营,轮流派兵士在外值守,还先下手为强,不时坏心眼地派十数骑出去敲锣打鼓的骚扰,让原本就只能在铺满夜露的草地上临时歇息的西夏轻骑不堪其扰,时刻紧绷。

他们倒也想反过头来叫陆辞的军队不得休息,但再简陋的村寨,也是村寨,仗着地势之利,他们完全占不到便宜不说,哪怕成了,也是自伤一千损敌八百的废招。

最可恶的是,陆辞吃准了他们无法得到休息的疲惫,行军开始变得时快时慢——他们一慢,宋军就猛然提速,把他们甩开一大截;等他们气喘吁吁,死赶慢赶地追上时,宋军又优哉游哉地扎营歇息,烧饭煮汤了。

闻着那热腾腾的肉香,西夏兵不禁馋得咽了口唾沫,也想就地做饭,却在费劲地将火刚一生好,猎物剔了皮毛骨后,宋军就气势汹汹地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猛然冲了过来,直把他们惊得后退数十尺,准备迎战。

结果宋军只把他们的猎物抢下,算作加餐后,就潮水般退回去了。

这么折腾几天下来,陆辞所领的军士们仍是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反观一路奔驰而来,又一直被变着花样耍弄的西夏轻骑精神很是萎靡,只主要靠精神劲撑着。

令他们略感安心的是,尽管这陆姓狗官害他们不浅,却也中了他们驱赶的圈套,马上就要踏入好水川一带了。

“这里便是好水川。”

陆辞感叹道:“果真如行商所绘的地经上那般,植被茂密,沼泽遍地。”

身后是忽然打了鸡血一般,不再掩饰目的,奋力把他们往里头赶的西夏兵,陆辞故意带着军士们在四周绕了几圈,好似惊慌失措的没头苍蝇一般,最后才一头钻了进去。

陆辞在秦州这么些年,一直对情报的获取极为看重,在上疏征得官家同意后,把每年没拿去做面子功夫所剩的公使钱,大半都投入到对这些密报人员的培养上了。

以至于此时他对此刻灵州城的守备力量极为了解——仅一万老兵罢了。

负责镇守后方的季前明多疑而谨慎,是个彻头彻尾的保守派,是绝不可能把一万兵都抽调一空,尽追他后头来的。

按陆辞的猜测,季前明饶是再重视他,也最多是调取一半出来。

当然,要是提起发兵攻打灵州城,那便是完全不同的情景:一方以逸待劳,一方疲惫不堪;一方是随时能放弃肃州,驰援来的李元昊和那几十万大军,一方是调度缓慢、程序万千、连增派个几千人都要跟百官扯大半天皮的宋廷;一方有地利之便,城墙抵御;一方需带着笨重的攻城器械远行,还易被摧毁……

陆辞自然不可能在这时打灵州城的主意。

杨文广自踏入这密林的瞬间起,就浑身进入了高度警惕的状态。

此地林木极其繁茂,宋军穿行其中,从外根本无法判清方位。

即使西夏军事前设伏至此,路径庞杂繁多,又哪儿能断定他们会走哪一条,目前又身处何处?

眼前定然是个圈套,但圈套具体又放在哪里呢?

他不安地看向陆辞,陆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冲他轻声道:“仲容,你且附耳过来。”

杨文广毫不犹豫地走近了去,听陆辞在耳边轻轻叮嘱几句后,他眼睛微微瞪大,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那心急如焚、试图跟西夏伏兵取得联系的那名奸细眼中,则看到陆辞领着他们进入密林不过数十米后……竟就地扎营了。

为防止发出响动和烟火,陆辞未允许任何人打猎生火,只拿出去事前备好的干粮,就着随身带的饮水,先美美地享受了一顿午饭。

细作:“……”

他完全不知这份诡异的悠闲究竟从何而来,却也不得不假装茫然地跟着照做。

更匪夷所思的是,陆辞耐心地等他们吃饱喝足后,却没让他们在附近走动,而是忽然又改变注意一般,叫人把搭好的营寨拆了,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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