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发布时间: 2020-07-08 12: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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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忙着整理物品,洗漱更衣,午饭是陆辞直接让客邸准备的。

在通过以互相检验、抽查背书来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光后,陆辞便心情颇好地领着朱说,去附近各色小食云集的街上寻觅了。

在刚走出邸店大门时,朱说的目光就被一物吸引了去,不禁走近前去,仔细研究了几眼。

陆辞起初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妥,只好脾气地跟在朱说身后,凑近了看上几眼。

跟他们沿途见惯的那些坐拥高大醒目的绣旆彩楼的酒店邸馆不同,刘方客舍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有不少小地方透着别出心裁。

就如块用削得极薄的皮料做成的‘灯箱’。

其内置数根蜡烛,上头是透的,中部朝外的位置用红墨描了工整的‘刘方客舍’四字。灯烛一点着,温暖光线就映亮了橘色的背景,凸显出红墨写就的大字来,夜里都十分清晰。

饶是见惯现代各种各样的广告招牌的陆辞,也不由为宋人的这份创意所惊叹,由衷赞句:“店家好巧的心思。”

朱说用力点头。

二人原本就不着急走,索性小小地研究了一会儿这个灯箱。

陆辞还好,虽被惊奇,毕竟是更繁荣先进的后世来的,一瞬后就从容接受了。

他瞧着朱说双眼被烛火耀得闪闪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好似又要大笔一挥,写一首词来借歌颂灯箱来喻个人志向的派头,不由嘴角一抽,及时拍了拍其肩头,莞尔道:“我们少说也要在这儿住上一个多月,朱弟不急看这么一会儿吧?你要想弄清楚其中奥妙,回头让伙计请老板上来,给我们细说,也无不可。”

朱说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看那新奇有趣的灯箱,乖乖跟在陆辞身边走了。

陆辞不着痕迹地暗松口气。

尽管朱说纵使写了再多诗词,也不可能轮得到他来背诵了……

可不知为何,光是瞧着对方动不动就写个三五六篇的潇洒劲儿,都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跟着陆辞出门,朱说可比上次与柳七同行时要自在上无数倍,也要期待上无数倍。

他面上不自觉地始终带着笑,一路好奇地东瞧瞧西瞧瞧。

托总有办法用些得趣又轻松的方式敛财的陆辞的福,朱说不再是初识陆辞时的囊中羞涩,也不需像上回逛醴泉寺庙会的精打细算了。

他手头宽裕许多,又因有了底气,不再需要在动用每一枚铜板前都去仔细想想了。

沿途但凡见着或合心意,或是被他认为适合陆辞的小物件,朱说都会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来。

陆辞笑眯眯地看着他买买买,非但不阻止他,还在他挑完之后,以指导一般的温柔口吻,教他再添几样。

等逛完一条街了,陆辞拉着朱说在方才物色好的一家馄饨摊子前坐下,要了两碗三鲜馄饨,就开始帮他查看收获了。

“朱弟眼光不错,”陆辞目光毒辣,一下就挑出买的最好的一件来,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尤其这几块刘家水井巷出的小香饼子,别看要价不低,在这苏州城里,还称得上是物美价廉的了。如果到了密州城,由于路途遥远,货不耐积存,不乏趋名家驰誉者等因,导致价格总能硬生生地翻上将近八倍。你还剩多少本金?如果剩的还多,我建议你多买一些。但凡此类商品,若被兴贩,大多别有加饶,你惯来脸皮薄,如果不好意思去说,我可替你出面谈妥。”

不过眨眼功夫,陆辞已经连等回到密州城后,具体怎么通过在各个香水行兜售皂团的小弟们来出货,甚至应支付的薪酬比例都想好了。

朱说:“……”

陆辞忽然就狠狠夸了他这么一通,以至于朱说都不好意思坦白真相了。

他清楚的是,自己之所以会买这几块价格不菲、一块都顶五本新书的香饼,纯粹是因它瞧着好看,闻起来也气味宜人,总感觉会很适合陆兄这种精致人,才舍得掏钱的……

陆辞没听到朱说的答复,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朱弟认为如何?”

朱说对上陆辞笑吟吟的目光,不知为何就失去了辩解的**,索性将错就错:“陆兄向来考虑最为周道,愿都听陆兄的。只是就不劳陆兄出面了,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来的。”

陆辞含笑颔首:“等吃完了我陪你一块去,到时我也不插手,就在边上等你。”

朱说拼命点头。

等热腾腾的两大碗馄饨送上来后,陆辞与朱说皆默契地保持着‘食不语’的状态,将泡在鲜美汤水里的一个个外皮泛着晶莹的淡淡油光,体态饱满可爱的小馄饨挨个消灭。

在付账时,陆辞一派理所当然地将二人的账一起结了,对于朱说的抗议,他只懒洋洋道:“让你陪我出门,哪儿还轮得到你付账?”

因他的语气显得太过理直气壮,导致朱说都失语了片刻。

二人一边慢吞吞地往那卖香饼的摊子走着,陆辞还一边不时抬头赏着皎洁月色,一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朱说:“什么照顾……不是收租子了么?租给乱七八糟的外人还得给牙人两分利,真要说来,你还替我省心省钱了……话可不能这么说,平时你也没少替我照看娘亲,你要真算,那也得一并算进来……别的不说,我就问你,假如换作是你,能做得出在家中有余房的情况下、还眼睁睁地看着我可怜巴巴地宿于山洞之中的铁石心肠的事么?”

朱说:“……”

他是办不出来,但他连前提里的房子也没有呀!

不等朱说再作辩驳,那香饼摊子就已到了。

陆辞微微一笑,从从容容地让开几步,当真只作壁上观,欣赏着范仲淹稍显笨拙地和精明的摊主讨价还价的稀有一幕。

让他感到几分神奇的是,朱说说话虽慢,但有理有据,思路清晰,到头来竟丝毫未落下风,最后略红着脸,取得了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的让利回来。

陆辞认真地盯着朱说看了会儿,感叹道:“不知不觉间,我得对朱弟刮目相看了啊。”

朱说被看得脸上更红,明智地选择了在陆辞准备调侃他前,岔开了话题:“是直接回邸店呢,还是再走走?”

陆辞顺手夺过朱说手里的小袋子,轻轻地掂了掂,确定不重后,就任由朱说又夺了回去:“再逛逛吧。”

太早回去,说不定就得听李辛唠唠叨叨,不如逛逛这往后不见得会来第二回的苏州城的好。

况且陆辞也不打算漫无目标地瞎晃。

他找人问清楚了方向,就带着朱说一起,慢悠悠地朝县衙走了。

朱说奇道:“陆兄要听公祖办案么?”

陆辞点头:“李郎之事是否能成,关键也在公祖,以及朝中派来主持扑买之事的那位身上。”

其中知县和县尉的作用,又比朝廷下来的那位要大一些。

后者只是例行公事,与前两者毫无利益冲突,也因如此,或多或少都会问询他们意见后,再斟酌着行事。

陆辞认为,与其费老大功夫去讨好一位中央下来的官员,倒不如直接设法利用知县和县尉要想往上晋升、从而需要政绩的这点来活动一二。

巧的是,当二人去到时,县衙里正判决着一桩发生在三日前的案子。

案件已然审理完毕,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犯人对恐吓民家、夺取财物的罪行,也是供认不讳。

只是在量刑时,秦知县才有些犯难。

按照大宋律令,对什么属于官户,是有明确规定的,可对究竟怎样才算是士人,则定义较为模糊。

眼前这犯人,自称是士人,幼时在别县私塾中习过诗赋,后来才随家人迁居至此。

对是否真去过私塾这点,因年代太过遥远,已不可考了。然而他所提供的更有力的一项佐证则是——他请来了的两位士人‘好友’。

这两位的据理力争,一来能给他联名求情,二来能证明他的‘士人’身份,可大幅减轻刑罚。

真要这么判决,倒也是有所依据了。

可秦知县好歹也在此地上任两年多了,知道其中有着不少猫腻,并不怎么乐意这么如了对方的意,只是对方准备周全,他一时间找不出别的办法来推翻,才再三迟疑。

外头听候结果的民众,就更不乐意了——他们可清楚,这个欺男霸女的豪横,背后真正的依仗不是别人,正是城中颇富的孙家。

他本是个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但因妹妹生得貌美,嫁给了孙家长房长孙做妻室,他作为唯一的兄长,就不再缺钱不说,态度也横起来了。

什么士人?分明是孙家花钱打通关系,找了两个见钱眼开的士人来作这伪证,想换得此人轻判罢了。

陆辞若有所思。

他对大宋律法,也略有研究,知道如果真让对方得逞,让知县承认了他的士人身份、加上有别的士人替他说情的话,量刑一轻再轻,甚至可能低至连刑罚都免了,只送往州学去听读半年,就算惩戒了。

秦知县纠结片刻,没想到好方法,也没法再拖了,只有打算捏着鼻子,照法令宣判时,外头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在一片嗡嗡的嘈杂中,都清晰可闻。

“他既自称士人,且自幼便习诗赋,公祖不若当场出题,让他当面作一首词,以作验证?”